《不甘梦》四季都困

9、笑话

　　房间里开着空调，少年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发梢聚着的水滴落在肩膀上，把那一块的衣服洇出了一点水迹，又很快在空调房的暖风中蒸发。

　　时远想了想，发了个点赞的表情过去。按关手机屏后，闭上眼想到的却是体育馆前那个人执拗、急躁又有点担心的眼神。

　　他上一次看见陆之遥的这种表情，两个人都还是屁大点的小孩。当时的陆之遥，脸肉乎乎、圆滚滚的，带着小孩特有的稚气。

　　小时候陆之遥和时远家不算太远，因而幼儿园和小学碰巧都是读的同一所。

　　只是，时远九月份的生日，比许多孩子晚了一年读书，小时候读了两年幼儿园大班。

　　等到第二年读大班的时候，身边的孩子已经换了一波，先前的很多孩子上小学去了，而班里也多了很多从中班升上来的孩子。

　　陆之遥就是那时候从中班升上来的孩子之一。

　　陆之遥小时候脾气没现在这么好，或者应该说，他小时候还没这么能装，现在客套疏离的那一套当时五岁的陆之遥还没学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比如，时远每次画画把水彩笔涂得到处都是，陆之遥的眉头和小鼻子就要皱起来，嘴巴也撅得可以挂葫芦。

　　还有，时远每次吃饭把饭粒和菜汤弄到衣服上的时候，陆之遥也会有同样的表情。

　　那种嫌弃的样子给时远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后来第一次学到“洁癖”这个词，他第一反应不是当护士的老妈，而是“陆之遥”。

　　除了洁癖，陆之遥小时候还非常挑口，带肥的肉和排骨不吃，香菜、芹菜不吃，胡萝卜、木耳不吃，葱不吃。幼儿园煮糊了的绿豆粥不喝，说有烟味。

　　还有一些，属于陆之遥不爱吃，但还能勉勉强强接受的，例如韭菜。

　　除此以外，时远在幼儿园就发现，陆之遥吃饭有个习惯，不喜欢的要先吃，喜欢的要留到后面慢慢吃。于是，幼儿园阿姨看到陆之遥三下五除二吃完碗里的韭菜以后，怕他不够吃又给他加了一勺时，陆之遥差点气哭了。

　　而时远刚认识陆之遥的时候，看到他碗里的小肉丸子一直被留到一碗饭快吃完的时候还没动，以为陆之遥不爱吃肉丸子，乐于助人地一筷子夹走帮他吃掉了。结果，陆之遥的嘴立即委屈地瘪了起来。

　　“你赔我。”那时候地小陆之遥奶凶奶凶地说，声音里满满的委屈和愤怒。

　　小时远一愣，张张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还你”。

　　“刘奥全！”那大概是陆之遥第一次喊他名字，他改名之前的那个名字。

　　那时候，时远他爸有天出差，妈妈轮夜班，本来想让他在邻居家住一天，时远心血来潮非要睡幼儿园。幼儿园是有全托的，陆之遥就是全托。

　　当天，时远在幼儿园疯玩得太开心，出了一身汗，没及时擦干。小孩子家，抵抗力不好，出了汗，风一吹就要着凉。到了傍晚时远就开始有点晕晕乎乎的。

　　吃饭的时候，陆之遥照例又把带了点肥的排骨捡了出来。时远看着可惜，跟对方说“你给我，我吃”。但兴许是感冒了，消化不了油腻，时远只觉得吃完以后更不舒服了。

　　当天还有小朋友过生日，老师分奶油蛋糕的时候，时远看着腻了吧唧的大块奶油就有点反胃，于是跑过去跟老师说：“老师，我不想吃蛋糕”。

　　老师边切着蛋糕，边说了句：“那你就吃奶油吧。”

　　时远看着老师给到手里的一碟奶油，傻了。幼儿园有的孩子不爱吃生日蛋糕里的蛋糕胚和水果夹心，就爱吃甜腻腻的奶油。老师大概以为时远也是这样。

　　小时远犹豫了一下，想起爸爸说的“节约粮食”，勉强吃完了。

　　到了晚上睡觉，时远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像坐上了摇摇车，头晕肚子胀。

　　本来第一次住在幼儿园就不太习惯，一难受，就更想家了，想着想着，小时远忍不住哭了起来。

　　时远听着右边小朋友均匀的呼吸声，以为没人还醒着，却被黑暗里，出现在左边围栏上，陆之遥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干嘛？”时远开口时声音里的鼻音又把自己吓了一跳。

　　“别哭了。”陆之遥说。

　　“啊？”小时远泪眼朦胧。

　　“你吵的我睡不了了。”陆之遥看着时远，又说“而且，你怎么哭得比我妈妈还难看。”

　　“……”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门口的老师正打着盹，陆之遥小朋友利落地翻过围栏，到了时远床上。

　　“你知道马克思吗？”

　　翻过来的小朋友提出了一个很有难度的问题。

　　时远摇了摇脑袋，一脸迷茫。

　　陆之遥很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嗯反正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他是1818年5月5日出生的。你知道怎么记这个日子吗？”

　　时远插嘴道：“为什么要记这个？”

　　“呃……”陆之遥迟疑了一下，爷爷跟他说这个笑话的时候，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能不能，”陆之遥皱起眉，声音有点急，又带着小孩的奶气“能不能不要插话了。”

　　“噢……”

　　“总之，他出生那天，家门口开过了一辆火车。”

　　“为什么家门口会有——”时远看着陆之遥的脸色收了声。

　　“火车发出了一种独特的声音——”

　　“况且况且况且？”

　　“不是，”陆之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尽可能生动地表演了一下——“倚巴倚巴呜~呜~”

　　“火车明明不是这样叫的……”时远看着对方鼓起来的腮帮子反驳道。

　　“可能那是蒸汽火车。”

　　“什么是蒸汽火车？”

　　“就是很多年前的一种火车。”陆之遥觉得时远不是一个好听众。

　　“那——然后呢？”

　　“讲完了。”

　　“啊？”时远觉得这是他听过最不好笑的笑话。

　　后来陆之遥小朋友又给时远讲了一个“咕咚来了”的故事：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总是听见“咕咚”的声音，以为有怪物到了森林，纷纷传说“咕咚”来了，最终却发现是河边的木瓜树结了木瓜。木瓜熟了掉进河流，就是“咕咚”一声。

　　那时候的时远还没吃过木瓜，听完这个故事，不禁好奇起了木瓜的味道，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本来就没结束，这会想到吃的，又引起了一阵恶心。

　　“呕——”时远心想完蛋，这人的眉毛、鼻子又要皱起来了。

　　他晕晕乎乎地还没来得及抬头，身边的位置一空，人已经不见了。

　　等陆之遥再拖着老师到他床边，脸上挂着的就是和今天一样的有些焦急又担忧的表情。

　　有点像妈妈。那一刻时远心中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像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的妈妈的表情。

　　第二天被家长接回家，等时远再休息几天回到幼儿园的时候，陆之遥又变回了那个洁癖、不爱搭理他的小朋友。时远一度以为那天晚上会讲故事、会着急的是自己做梦梦到的人。

　　可今天在体育馆，陆之遥急匆匆跑出来的神情分明和记忆里的样子如出一辙。

　　时远心不在焉地转着笔，长睫挡住眼眸里难辨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初中那会好像多少有点斤斤计较了。当初小学毕业，陆之遥是说过要去育华，可人兴许家里有什么事，没去成。本来也没跟他约好，自己初一还耿耿于怀来着，矫情的很。

　　算了。时远想，就当普通同学，该怎么样怎么样。

　　另一边，陆之遥对着时远发过来的照片和语音，终于把题弄明白了。

　　他把题录进了他的化学题本，里面工工整整记着他做错或者觉得有意思的题，并把相关的知识点写在了旁边。

　　陆之遥最拖后腿的是化学，因此最下功夫的也是化学。三班的化学老师是上几届的竞赛教练，讲课语速飞快，上课的进度堪比地球自转，难度也比陆之遥从前班上的化学老师提了好几档。陆之遥从小到大第二次体会到了跟不上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幼儿园大班六一那会表演跳舞。

　　用化学老师的话说，“一个班有一半多的同学觉得课讲得太快，才说明这个课的容量是适当的。”陆之遥很不幸就是那一半多的同学之一。

　　呸！什么歪理！

　　为了跟上进度，陆之遥每天不得不多抽几十分钟来理解当天化学课的内容和课上拓展的知识。这就离谱。数学爱好者陆之遥有些愤愤地想道。

　　看了看点，十一点整，陆之遥翻开了一本化学题解，准备巩固一下今天的课堂内容。

　　等看完、做完今天学的部分，已经十一点四十了，又有没太弄懂的题。

　　陆之遥看着题，犹豫了一下，这个点……对方应该还没睡，但可能快了。也可能还有别的安排。犹豫的结果是——

　　有时间吗？

　　陆之遥点开聊天发了一句，等了两秒，又发过去了一条：有两道题有点不懂。

　　又等了两秒，再口是心非地加了一句：不急，明天也可以。

　　几乎是这条发出去的同时，对方回复了：什么题

　　陆之遥拍了照把题发过去。几分钟后，对方发了两条语音回来。

　　陆之遥没戴耳机，手机里时远的声音和直接听还是有些不同，音调似乎更显低沉，同时却又有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陆之遥本来也不是完全不懂，时远稍微讲了一点，他就明白了。刚想道谢，对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你很喜欢化学？

　　倒不是喜欢。陆之遥深吸气再长长地叹了口气：学的不好，补补。贺老师讲太快，有点跟不上。

　　陆之遥如实解释。

　　这回时远有好几分钟都没有再回复，就在陆之遥以为聊天就这么结束了的时候，微信消息提示音又响起来了：我这有两本题，比你手上那本编得应该要好一些，明天给你。

　　陆之遥愣了几秒钟，回了句好。再愣了好几秒，发了句谢谢。

　　等陆之遥洗完澡收拾妥当躺上床，已经十二点半多了。作息良好的小陆同学本来应该每天十二点半准时睡觉。但他还是点开微信，重新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谁能想到，贴吧里两位“死对头”白天刚在体育课产生了点“摩擦”，晚上就能一块讨论化学题呢？

　　这……陆之遥自己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