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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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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珏放下酒杯:“早就听闻定北侯家女儿自幼长于辽北,弓马娴熟,绝非寻常闺秀。”
他说着侧身看向郑姝,目中烛光闪烁,唇角挂着笑:“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夸赞之词,如今看来,倒是我狭隘了。”
那事怎么还过不去了?
郑姝摸不透他话中意思,低下头再次告罪:“是臣妾言行无状,我……”
“哎,”李珏忽然向前一步,扶住她要蹲下的身子,“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他又凑近了些,嗓音略低,语气暧昧:“我以后,叫你阿姝如何?”
摇曳的龙凤烛徐徐燃烧,大婚礼服色彩鲜艳贵重。
二人离得极近,郑姝一抬头就能看见李珏剑眉下的狭长双目,冠冕缀下的玉珠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五官如画出来一般,尊贵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郑姝不到不承认,自己被晃了眼。
她忽然想起来两年前,喧嚣嬉闹的春风楼,歌舞丝竹,暖香腻人。门外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她手中的匕首死死抵着李珏脖颈,力道一重,瞬间划出一道血线。
门外抽刀拔剑声传来,她手指颤抖,刀刃又下去几分,大片血迹流出。
辑事厂踹开房门,李珏开始挣扎不休,郑姝一手捂死死捂在他嘴上,一手持着匕首。二人在床榻间挣扎,纱帐飞舞。
两个探子狭促地笑笑,转向下一间房。匕首锋利,郑姝心中紧张,手上失了分寸,血染红了衣襟。伤口很深,肯定是留疤了。
瞬间的恍惚,她回过神,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了。
原因无它,郑姝只跟嫂嫂学了恭谨规矩的那一套,不知道如果不拘礼在太子面前要怎么做。
现下这情景,再一板一眼显然是不给太子面子。
李珏见她呆愣愣地点了下头,半响没说出话来,笑出了声。
郑姝直觉自己让人耍了,默默远离他几步。
“阿姝,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作温顺规矩的样子,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性。”李珏上前强拉她坐下,端详片刻,得出了结论,“你,怕我?”
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你的身份,郑姝心道。
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她只得信口胡诌了个借口:“当日冒犯殿下,臣妾心中有愧,不敢妄为。”
“今后日子还长,慢慢习惯。”李珏好心不再难为她,唤人进来替二人更衣梳洗。
柳环和碧杨见自家小姐面带不虞,都暗中担心,却碍于殿内众人不敢多说什么。
郑姝任人替自己换了衣物,拆去凤冠,偷瞥了几眼大红色的喜床。
挺大的,两个人都靠边睡,中间再塞下柳环和碧杨不成问题。
她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作为太子妃,根本拒绝不得太子的亲近,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方才的一出,将两年前的闹剧提到了面前。素色衾被间苍白虚弱的俊秀男子,深不可测的新太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合在一起。
方才太子暗藏杀机的眼神一遍遍在眼前闪现,郑姝心乱如麻。
她深呼吸几次,给自己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睡就睡吧,太子一看就很文弱,体格比自家两个哥哥差远了。他要是敢乱来,掀下床就是。
不多时,侍女替二人收拾好,放下帷幔,熄灭多余烛火。
殿内光线昏暗,却并不影响郑姝的眼神。
太子素白的寝衣领口下有一道疤痕,她无需靠近就能看见。
细长平整的疤痕位于锁骨上方,颜色很浅,由喉结下方延伸进衣襟内。
当初那匕首再深一点,可能就没有当今太子了。
李珏明显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故意扯了扯领口:“好看吗?”
“你……”耳畔浮起绯红,郑姝扭头爬上床内侧,用大红喜被裹住自己,翻身对着墙壁:“臣妾困了,殿下也早些睡。”
洞房花烛夜,可不是俩人蒙着被子睡觉的,她看起来不像不懂,是不愿。
李珏还记得两年前自己被人硬拉上床时无从反抗的力道,再看看眼前将自己视若洪水猛兽的太子妃,纵容地笑了笑:“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进宫。”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锦被响动。
郑姝从躺下就开始装睡,然而她刚才睡了许久,这会儿根本睡不着。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匀称,郑姝确定李珏睡着了,翻身坐起,终于找到机会仔仔细细打量他。
龙凤烛的淡淡光芒照进层层帷幔,她拉开了李珏衣襟。
李珏是个典型的皇室子弟,贵重清雅,胸前除了一道细长的旧伤痕,再找不到其他痕迹。
郑姝抬手在他胸前比划,伤痕大概有一个手掌长,从喉结下到锁骨末端,怪不得当时流了那么多血。
两年前,查探的人走后,她见到满床鲜血,瞬间慌了神,撕了帷幔替他草草包扎后,匆忙出去找大哥要金疮药。然而等她拿着金疮药回来,床上只留血迹,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郑姝找遍京城,也没能找到那在床榻上被自己伤了的男子。
原来竟然在皇城。
她替李珏将衣襟拉好,掖了掖被角,喜忧参半地躺了回去。
喜的是遍寻无踪的人终于找到,而且还与自己成了名义上的夫妻;忧的是,他的身份是太子。
清晨,身畔平稳的呼吸一出现变化,郑姝就醒了。
不习惯与人同塌而眠,幸亏太子睡相好,她才能将就睡一夜。
时候还早,身边的太子还没醒,她不好先行起床,伸了个懒腰继续躺着,两眼在殿内四处打量。
红绸花烛,雕梁画栋,游鱼戏水玉屏风。这栋寝殿一看就是为着大婚彻底翻修过。
殿内摆置十分工整,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只在多宝阁上放了几件玉器,一看就价值不菲。花梨木妆台最别致,雕刻不是寻常的牡丹龙凤,而是祥云配翠竹。
整个内殿,风格摆设很合郑姝的喜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打算回头问问是什么人负责装置内殿,好好打赏。
百无聊赖地打量完内殿,她翻个身,正打算再好好看看这位太子殿下。
忽然,身畔的呼吸频率一变,她立刻闭眼装睡。
李珏醒后并没有立即起床,也未曾唤人进殿侍候,翻了个身,撑起手肘看向塌内的郑姝。
长发铺满枕头,其中一缕跑到了脸前,正好遮住郑姝的眼睛。
伸手将那一缕头发拨开,李珏素来冷漠的眉眼填满柔情。
他非嫡非长,生母早逝,能有今天全靠自己,多年来从不敢有片刻放松,这样晨起看枕边人睡颜的日子,从前更是想都不敢。
郑姝卖力地忍着,见他太子看了半响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拉起锦被,翻身蒙头。
让他看鬼去吧。
“起床了。”李珏发觉了一般,伸手拽两下被子,翻身下床。
孙嬷嬷带人走近内殿,身后另跟了六个宫女,两个内侍。
宫女包括随郑姝陪嫁入东宫的柳环、碧杨,另外四个分别叫听雨、和卉、飞云,琼芳,都是侍候太子的女官。
两内侍一个叫袁文,一个叫孔易,前者是东宫的主管公公,后者自幼贴身侍候太子。
郑姝多看了叫袁文的内侍一眼,年过而立,面貌普通,但他与大太监袁才如出一辙的名字让人不得不多想。
“袁文本是司礼监的人,父皇看孤身侧无人可用,便让他来东宫服侍。”李珏已由宫女服侍穿戴整齐,余光瞥见郑姝若有所思,解释道,“他与袁才皆是父皇赐名。”
心思被人戳破,郑姝瞬间有些羞愧,正要找补两句,忽然呼吸一滞。
李珏走到她身侧,顺手接过了柳环手上的步摇:“难怪古人作诗称赞女子之美,多以云鬓步摇为题,今日见了太子妃,孤才真正知晓。”
柳环退到旁边,与碧杨一起捂嘴偷笑。
灼热的呼吸附在耳侧,步摇轻轻插入发间,郑姝只觉得有些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