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定北侯郑士城傍晚下值回家的时候,郑姝正捧着太子送来的话本读得津津有味。
一大箱子包含了近年来京城中几乎所有的话本,且都是崭新的,其中有许多郑姝没有见过。
另一箱是些游记,图册,还有讲述各地人文风情的地图,都十分罕见。
郑姝坐在两个大箱子中间,那一本都想看,便干脆从自己最感兴趣的话本开始。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直到丫鬟柳环进来掌灯才发觉天已擦黑了。
郑姝合上书,伸了个懒腰,听到院中隐约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兴地起身跑出去。
果然,郑士城已进了院门。
他官服未换,一脸匆忙疲惫,见到女儿才露出几分吝啬的笑来。
“爹,您怎么直接到这边来了?”郑姝上前拉着父亲衣袖撒娇。
“听门房说,太子给你送东西了?”郑士城直接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眉头紧皱,“姝儿,这门婚事,原是爹对不住你。但你……”
他话尚未出口,看着天真活泼的女儿,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
“爹,这话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郑姝坐下给父亲倒茶,“我虽没见过太子,却听说过坊间对这位殿下的称赞,都说他龙姿凤章,谦逊有礼。虽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这至少说明太子殿下无论长相还是性情都是正常人。我迟早要嫁人,嫁给他还是太子妃呢,没什么不好的。”
“姝儿,”郑士城喝了茶,长长叹出一口气,“你王伯伯今日在早朝上因弹劾太子被下了昭狱。”
是郑家长媳王氏的父亲,礼部侍郎,王皋。
郑姝正要给父亲添茶,闻言一愣怔,手上的茶壶差点摔了。
她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难道是因为废太子一党吗,可是王伯伯素来是清流,怎么会?”
“你哥哥不在京城,这事先瞒着你嫂嫂,你记着别说漏嘴。”郑士城坚定地看着女儿,“昭狱是阉人袁才的地方,而袁才素来与东宫走得近。你王伯伯能不能熬过这一劫,全看太子殿下的心情。”
郑姝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她自幼跟着祖父兄在辽北边境,忠心与勇毅是刻进每个郑家人骨血中的精神。
然而,五年前,二叔郑士斌的死却给郑家的每个人上了一课。
最阴冷的利刃,不是来自敌人,而是帝都京城中所谓的自己人。
太子今天一边在朝堂中搅弄风云,将清正廉明的礼部侍郎投入昭狱,竟然还能一边给自己送来礼物,讨自己的欢心。
这样的作风,只需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对父亲说他是一个正常人。
不知不觉间,郑姝搭在石桌上的手已经攥得指骨青白。
“你王伯伯的事很棘手,他素来耿直,恐怕不会低头。只盼着能拖几日,马上就是太子殿下大婚,仪典上的诸多章程,皆需要礼部定夺。”
郑士城隔着衣袖拍了拍女儿的手:“别担心,你爹没这么不知变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罪东宫。”
“爹,依规矩,大婚前太子殿下应该会派人来咱们府上送纳征礼。依照他之前的做派大概率会亲至,到时候……”郑姝嗫嚅,“昭狱那是什么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您何不到时候跟他提一下。”
这相当于私下里求太子,说不定还要被迫站入东宫行列,依父亲刚硬的性子,怕是很难。
但这是目前救王皋唯一的办法。
郑士城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满是怜惜,叹道:“委屈你了。”
这桩婚事来得突如其然,郑姝才见过太后没几天,皇帝就召他入宫,询问对于此事的看法。郑士城当然一万个不乐意女儿嫁入皇家。
但不知太子说了什么,皇帝的态度十分坚决,甚至拿出了威逼利诱的手段,硬是逼着他答应。
赐婚的圣旨下达没多久,太子曾来过一次定北侯府,不仅没有见到相见的人,还碰了一鼻子灰。
不出郑姝所料,没几天,太子就带着送纳征礼的礼部官员来到定北侯府登门拜访,据奉茶的丫鬟说,太子殿下姿态摆得十分恭谨,真如同一个拜见未来岳父的女婿般。
而郑士城有事相求,自然不会再摆脸色,翁婿君臣二人,言谈间满是笑意。
郑姝本以为太子这次登门,会要求见自己,毕竟依规矩,纳征礼过后新婚夫妇是不能见面的,而她与太子之前从未见过面。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没了这个意思,见过未来岳父岳母,与郑士城在书房中谈过一番便走了。
太子离开定北侯府的第二天,圣上下旨,念在礼部侍郎王皋多年勤勉的份上,只罚奉,不追究罪责。
王氏这才知道父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哭得差点昏死过去。
丹桂飘香时,郑姝在家过陪着父母过中秋节。
定北侯府彩绸花灯,处处洋溢喜气。
婚期定在后天,八月十八。
这几日,郑士城纠结在一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郑姝为了让父亲少些烦心,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跟着宫里来的嬷嬷学习大典的规矩章程。
父兄谈论朝政从来不避讳家中女眷,她虽没有主动打听过朝中形势,也能猜个大概。父亲一个武将都成天忧愁,必定不容乐观。
党争并没有随着废太子的死消停,反而愈演愈烈。大梁的国力再强盛,与经不住这般内耗,况且北方的瓦剌虎视眈眈,如今的太平不过是一时。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从中秋开始,整个京城开始张灯结彩。百姓们裁制新衣,洒扫门前,都想沾沾喜气。
郑姝坐在妆台前,身旁围着八个全福太太。太后担心她婚前慌乱,特地派了两个盛华宫的嬷嬷前来帮忙照应。
隔着数道院墙,已经隐约能够听到门外的喧闹,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
领头的一位全福太太为郑姝戴好凤冠,另拿起一张大红绸缎,眉开眼笑地交代:“姑娘今日大婚,等会出去记着莫要回头。”
盖好盖头,郑姝起身前往正堂拜别父母。
定北侯府大门外的街道上热闹喧嚣,炮竹声声,与此对比,倒显得侯府内过于寂静了些。
只因太子亲自前来迎亲,叔舅亲属,无人敢拦太子的架。
一张盖头挡得严严实实,郑姝只能看见朱红色的皇太子衮服袍角。
花轿十六抬,四周红绸帷幔,香囊玉环。自朱雀门而入,经承天门至东宫,一路上喜乐不停,花香沁人。
皇太子大婚仪典繁琐奢华,郑姝却从进了花轿开始就不安。
花轿在东宫正门停下,轿帘掀开,郑姝被人搀扶下轿,接过嬷嬷递上来的红绸。
经过这段时间来的恶补,她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些闺阁女儿的习惯,对被人搀着走路不反感。
红绸的另一端该是太子,郑姝借着拂过的微风,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
身量挺拔,个子挺高,皇太子冠冕只需看一眼就觉尊贵威严,可惜没能看见脸。
捏着红绸的手白净匀亭,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她在心中暗自将太子评判了一番,二人已牵着红绸走过玉阶,来到显德殿。
鼓乐此起彼伏,殿内文武百官一起向太子夫妇行礼。
礼官走上前,一个臣字刚出口,郑姝心里就咯噔一声。
果然,这场大婚仪典不会安宁。
站于陛阶之上,主持太子大婚的礼官,是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