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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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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碧杨歪在门槛睡过一觉,迷迷糊糊地起身,直打哈欠:“孙嬷嬷,小姐怎么吃个饭这么慢,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碧杨姑娘,”孙嬷嬷正色道,“嘉礼已成,你昨日就该改口叫太子妃娘娘了。”
碧杨倚在回廊上,歪歪斜斜:“叫惯了,这不没有旁人嘛。”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踮脚看向殿内。
帷幔飘拂,将烛光摇曳的影子打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家小姐和殿下不会睡下了吧,”她纠结道,“碗筷还没收拾呢。”
孙嬷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描述,遍布细纹的脸上满是无奈:“你去睡吧,我和柳环姑娘守着就可以了。”
“不行,我要侍候我家小姐。”碧杨打了个哈欠,坚决摇头,“我和柳环从小跟着小姐长大,从来不分开的。”
“你也不小了,在过些年,该出宫嫁人了。”孙嬷嬷苦口婆心。
碧杨不知道她怎么扯到嫁人上来的,不情不愿地撇撇嘴:“辽北才是我的家,要嫁人也要回辽北。可我舍不得我家小姐,干脆就不嫁了吧。”
孙嬷嬷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干脆不理她了。
寝殿内,茜色纱帐被一只纤细的手拽住,烛火忽闪晃动,光影破碎。
郑姝白净的脸颊被汗水润湿,碎发粘在额上,有一撮盖到了眼睛,她也懒得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睛上方拂过,将那一撮头发挑起,顺到了脑后。
她闻到了血腥味,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将那只手一把捉住留在眼前,翻了个面,白净的手背朝着自己,红痕尤为明显。
“流血了。”她声音有些沙哑黏糊,将那只手拉到跟前,舔去渗出的血迹。
“别,”李珏抽了一下手,却被两只纤细的小手紧紧捉住,抽不动,“阿姝,涂过药。”
“白芨,三七,仙鹤草。”郑姝吐吐舌头,报出一串药名,“好苦。”
她说着,将那只手又拉近了些,缓缓将血迹清理干净。
柔软的舌头触到伤口,温软的气息尤为明显,疼倒是其次。
李珏用力抽了手:“已经没事了。”
辽北战场上什么惨烈异常的伤没有,断手断腿都是常事。
郑姝当然不觉得这伤口有事,就是觉得这样的伤,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像李珏这种从头到脚尊贵不可冒犯的皇室子弟,生来就该在繁华盛世里,温润文雅,芝兰玉树。
外面那些不堪的传言,朝堂上的手段狠绝,他不像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姝没想出个头绪来,就见手被抽走,起身要去捉。李珏仗着身高胳膊长,将手掌伸出帷帐外。
二人在床榻间闹腾一通,皆出了一身汗。
李珏顺势将人一把揽住,按进怀里:“不闹了,不闹了。要沐浴吗?”
郑姝埋头在他颈窝处,晃晃脑袋表示可以。
她累得很,浑身酸软,简直跟打了一架似的。方才又是一顿折腾,现在停下来就一动不想动,任人摆弄。
被抱进水里的时候,郑姝忽然有些自嘲,怪不得都说京城中纸醉金迷能将人的骨头泡软。
这才多久,自己竟然越来越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了。
她深刻反省了一通,并在心中默默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忘记惨死的二叔。
大概是与李珏的关系更进了一步,或者是睡前太过劳累,这一天夜里,郑姝睡得无比踏实。
第二日一早,她睡眼惺忪地被碧杨摇起来,整个人还在愣怔。
直到碧杨的魔音在耳边响过几遭,她才清醒,手往身侧的软枕上一抹,早凉透了。
“殿下什么时候走的?”
“卯正就走了,殿下说让您多睡会儿。”柳环上前递给她一个热帕子,“小姐赶紧起床吧,您今日要入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啊?”郑姝闻言又想躺回去,昨夜一时嘴快,口口声声说晨昏定省是本分。但真事到临头,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皇后视太子为死敌,让她自己进宫给皇后请安,还不一定什么绊子等着呢。
“太子都不去,为什么我要去?”她仰头嘟囔。
“殿下是太子,您是太子妃。”柳环直接上前拉起她,“太子殿下名声那么差,不差再多一条不孝嫡母,您可不一样。小姐,您如今身在东宫,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呢。”
心里万般不情愿,郑姝还是收拾一通,精致端庄地进了宫,给自己名义上的婆婆请安。
凤仪宫内,皇后早料到她今日会按时请安般,已坐在了正殿。
郑姝进殿行过礼,皇后便叫人赐座,笑得和蔼:“昨日忘记交代你了,新婚燕尔,晨定以后就免了吧,不必来回折腾。”
“多谢母后体恤。”郑姝听见以后不用来请安,忙一口应下来,推辞都省了。
“你这孩子。”皇后纵容地笑了笑,让人给她上茶水点心,“本宫早就想见你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果然是貌美端方,怪不得连一向勤勉的太子都不惜亲自向太后请求赐婚。”
“母后说笑了,儿臣长于乡野,不知礼仪,早先一直抱病,加之怕进宫冲撞了贵人,所以未曾应邀。”郑姝恭恭敬敬答话,心中却惊诧不已。
皇后这是在提醒她,她的这桩婚事是太子自己求的。
“无妨,本宫这里时常来人,光应付她们就身心俱疲了。”
亲和的笑挂在皇后脸上,仔细看却不达眼底:“你父亲是朝廷栋梁,家风严谨,教养出的女儿果然不同于寻常闺秀,也难怪太子喜欢。不过,你既然已经入了东宫,该知道的,该学的,还是要懂才是。”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以后定然勤勉,不让殿下为琐事忧心。”郑姝忙站起身行礼,恭顺规矩。
就知道皇后不会让她舒坦,果然。
“别紧张,本宫就是怕你年轻不懂事,随口一提。”皇后摸了摸手上色泽温润的羊脂玉镯子,“这两年朝中不安稳,太子也愈发忙,眼见的瘦了。陛下身体不好,许多政务都要赖于储君,你为太子正妃,要多体贴照顾,明理识大体。东宫安稳了,太子才能专心处理政事。”
李珏才做了不到半年太子,皇后却说这两年朝中不安稳,话里分明有话。
郑姝全当听不懂,再次一礼:“是,儿臣谨记。”
“你坐下吧。”皇后抬起眼皮,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太子从小得陛下喜爱,就连陛下身边的袁才都对他格外亲近。本宫记得呀,大概五六年前那会儿,徐嫔的哥哥因贪污案进了昭狱,这案子牵扯到了许多官员,只有他,活着从昭狱出来了。”
郑姝心中一凛。
五年前的贪污案,就是北军军饷贪污案,时任北军都督府参议的二叔郑士斌被牵扯其中,死在昭狱。
二叔死后,祖父伤心过度,身体日渐况下,只熬了两年就去了。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提醒她北军贪污案与太子有关吗?
还是说,当初那一批死在昭狱的官员与太子有关?
殿内阳光通透敞亮,熏香袅袅,仲秋时节天气凉爽,最是适宜。
郑姝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敢去想二叔真正的死因,昨夜还与自己耳鬓厮磨的枕边人,是否是凶手之一?
“瞧瞧本宫,糊涂了,后宫不得干政。”
皇后笑着屈肘揉捏额角:“徐嫔的哥哥就是太子的亲舅舅,说起来也不算外人。”
郑姝迅速静下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不论事实如何,皇后摆明了不安好心,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皇后又说了几句别的,就连给太子纳侧妃,她都没有异议,进退得宜地应了,让人挑不出错来。
“本宫有些累了,也快到晌午了,你回去吧。”皇后阖上眼睛,像是十分疲乏。
“不打扰母后了,儿臣告退。”郑姝福身一礼,跟着女官走出正殿。
皇后这一席话,虽是故意挑拨离间,但大概不是假话。
缉事厂直接听命于圣上,不受任何衙门约束,他们拿人进昭狱,纵是内阁辅臣都无权置喙。
昭狱就是个活地狱,有门进没门出,太监袁才的下属全是心狠手辣的主,大部分被捉进昭狱的犯人,无论是否有罪,家属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五年前,对于郑士斌的死因,定北侯曾多番询问,缉事厂的人只给给了自裁两个字,在无其他回答。
郑姝走在宫道上,心乱如麻。
这天下,能够指挥缉事厂的只有陛下,但能够影响到缉事厂办事的人却还有另一个,李珏。
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姝。”
正出神,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郑姝抬眸。
宫道尽头是一小片竹林,郁郁葱葱,李珏站在旁边,冷俊的面上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挺拔如修竹。
她正要开口,忽然秀眉一蹙。
竹林后的石子路上,一粉衣少女正带着两个丫鬟迎面走来,不是别人,正是皇后提议的太子侧妃人选,赵云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