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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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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渐起,秋菊正盛,西斜的暖阳洒进永安街,格外熙攘热闹。
锦丰堂中,彩衣华裳的夫人小姐络绎不绝,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金钗玉饰,珠翠满堂。
二楼的梨花木架前,郑姝手提裙角,踩着小碎步紧跟在长嫂王氏身后。
这些天,她被长嫂关在家里学规矩,受了好一番磋磨。
王氏出身书香门第,最是体面,讲究女子一言一行皆有章法。
郑姝虽然一向看不上这一套酸腐沉闷的做派,如今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跟着长嫂学,尽量将自己装得温顺得体。
如此这般,不为别的,只因为她不日将要嫁入东宫。
赐婚的圣旨三个月前就下了,中秋过后完婚。
“这几支,劳烦姑娘替我包起来。”王氏纤细的手指划过几支繁杂精巧的金钗,笑问,“三妹,你可还有看中的?”
“三妹?”她又叫了一声,没听到郑姝的答复,侧身看见本该与她一起挑钗环的小姑子正盯着角落里的隔间,神色狡黠,不知打什么主意。
王氏顿时有些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姝儿!”
郑姝正在听隔间的动静,闻言一愣,忙讨巧地笑:“嫂嫂,您叫我?”
“你呀。”王氏无奈地瞪她一眼,看着郑姝娇俏的小脸,又想到是在外面,不忍再说什么,摇摇头随她去了。
郑姝继续跟着长嫂王氏逛首饰,百无聊赖之际,隔间里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她跟着父兄在边关长大,打小耳聪目明,耳力不知比旁人好了多少。
无需仔细去听,隔间里两个女子的言语便一字不落。
“太子殿下瞧上她,还不是看中了郑侯爷手上的兵权,不然太子妃的位置哪里有她一个乡下丫头的份?”
“好姐姐,快别气了,”另一道软绵些的声音劝道,“郑姝也就是运气好些,她在穷乡僻壤的地方长大,哪里知晓京城中的人情世故,将来入了东宫,有她受的。”
郑姝闻言暗中点了点头,对这两个人的话表示赞同。
确实是这么回事,宫里的套路比京城到边关的官道还长,太子更是深不可测,将来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哼,当年的淮王妃可是没等到大婚就死了,焉知郑姝有没有命活着嫁进去。”
淮王是郑姝的未婚夫李珏做太子之前的封号。
“我听说啊,郑姝及笄前就与将作监的张学士议过亲,结果呀,张学士听闻她长相丑陋,当时就给拒了。”
“太子妃,她怎么配!”
隔间里的女子全然不知外面的正主在偷听,出口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郑姝摸了下发髻,从头上的钗环中拆出一颗玉珠子下来,捏在两指间掂了掂,继续跟着嫂子挑首饰。
天气渐凉,她被嫂嫂逼着穿了件的广袖华裙,柔和的湘妃色衣领映得脸颊白皙柔嫩。
低眉敛目站在王氏身后,不认识的人只觉得她是个温和可人,容貌瑰丽的大家闺秀。
袖口宽大,郑姝捏着玉珠子把玩,面上装作认真听长嫂说话,心思全在别处。
隔间里,碧色华丽衣裙的女子将郑姝里里外外贬低咒骂了一遍后,终于心中舒畅了,理好衣裙,姿态袅娜地走出了门。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穿着就普通了不少,见她出门,忙站起身跟上。
她们先来,郑姝和王氏后到,因此二人并不知道方才议论的正主就在一墙之隔。
落后半步的女子一出门就看见了正挑首饰的王氏,脚下一顿。
碧色衣裙女子只顾昂头往前走,看见楼下人来人往,刚消下去的气又要上头,站在楼梯口一甩衣袖,正要回头催促。
话要出口的一瞬间,她脚底无故打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径直跌下楼梯。
“砰”一声伴随着女子尖锐的叫声,在热闹熙攘的堂中响起。
精致华丽的衣裙首饰,在摔倒的瞬间叮当作响。
幸亏锦丰堂中的地毯铺得厚实,不然这一摔定要断胳膊断腿。
郑姝悄悄晃了晃手指,喜悦上了眉稍却不敢显露。她随着过去一探究竟的长嫂,脚步挺快地跟上去。
王氏满脸焦急担忧,却并未上前搀扶,只站在楼梯旁的多宝阁前,等宫装女子被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看热闹的众人被丫鬟婆子骂走,才上前关切:“云悦妹妹,可有恙?”
“无碍,多谢王姐姐关心。”赵云悦平白无故让满街的人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气得眼眶通红,草草应付王氏几句,气哼哼地带着人走了。
等看热闹的都散了,郑姝攀住长嫂手臂,悄声问:“嫂嫂,她是谁呀?”
“你还好意思问?”王氏回头瞪她一眼,“走,回家。”
宽敞的马车内,王氏端坐在上首,看着一钻进马车全无仪态的郑姝,更加恨铁不成钢:“三妹,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怎么能如此顽劣?”
她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郑姝搞的鬼。
“我……”郑姝偷瞟一眼,挂起讨好的笑,“好嫂嫂,你告诉我吧,刚才那个姑娘是哪家的?”
她鬓边的蝴蝶钗坠了两串玉珠,其中一串被拆下了最大的一颗,只剩几颗小珠与另一串缠绕在一处,随着主人的动作俏皮地晃动。
王氏叹了口气:“平阳赵家,皇后娘娘的外甥女。”
“平阳赵家?”郑姝疑惑,“那她不应该恨死了太子才对吗?但刚才她们在隔间里议论我。我听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欣慕太子。”
平阳赵家是皇后的外家,赵家老太爷位列三公,门生满天下,最风光的时候,女儿为皇后,外孙为太子,满朝大半文臣见了都要称一声“老师”。
当然,这已经是曾经了。随着先太子被废,赵家如今不过只剩下了个表面风光的空壳子。
“这我无从得知。”王氏摇摇头,担忧地看着郑姝,“我娘家与平阳赵家素有来往,前些年,夺嫡之争近乎被摆到了明面上,就连咱们家,都无法置身事外。姝儿,如今太子殿下炙手可热,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清算旧账,我只怕将来连累你。”
“嫂嫂,爹爹和王伯伯身在朝堂,参与党争不过是无奈之举。他们并非废太子一党,都是为国为民的朝廷栋梁,若太子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我进了东宫即使能勉强求的一时安稳,将来也必定死亡葬身。”
“你呀。”王氏嗔怪地看着她,随即轻叹一口气,欣慰道:“咱们家的小妹懂事了。”
夕阳余晖铺满了永安街,络绎不绝的商人百姓彰显着大梁的国力昌盛。
锦丰堂对面的一座酒楼里,四楼临窗的雅间坐了锦衣公子。
他坐得端正,肩背挺直如松,一动不动望着远去的郑候府马车,眸色深沉。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口尽头,侍立于他身后做小厮打扮的男子略带可惜的开口:“郑家小姐一共回头了两次,还都被这些个闲杂人挡得严严实实。可惜殿下等了一下午。”
出口的声音略尖细,仔细看,他面白无须,竟是个内侍。
“无妨,孤今日下午无事。”锦衣公子低头理理袍袖,笑着再看一眼永安街尽头的一片暖色,起身离开。
郑姝和长嫂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刘氏唉声叹气地坐着。
刘氏听到动静,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你们可算回来了,宫来下午来人了,太后邀姝儿入宫赏花。”
“娘,就按咱们以前说好的,就说我病……”郑姝言语一顿,“太后?”
自打赐婚的圣旨下了,京中官宦人家的诗会游园,风雅小聚,都不会忘记往郑候府送一份请帖。就连宫里的皇后贵妃,也数次设宴邀请。
当然,这所有邀约,郑姝一个没去过,全找理由拒绝了。
官宦人家无所谓,拒绝就拒绝了,人家说不定只是客气客气,本来也没有指望郑姝去。宫里的皇后贵妃皆不是太子生母,且有太子有过节,拒绝是应该的,去了反而不好。
但是太后的邀约,就由不得她随意拒绝了。
“对,是太后。”刘氏认真点点头,看向全家最聪明的女眷。
大儿媳妇,王氏。
“婆母,姝儿。太后相邀,不能不去。”王氏给婆婆添上茶,“姝儿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本就是太后做主,上次在宫里也见过了,太后娘娘很喜欢姝儿直爽活泼的性子。去吧,应当不妨事。”
“嫂嫂,”郑姝一张小脸皱成包子,眼巴巴地看着王氏,“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上次太后邀请了全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命妇小姐,坐满了整个盛华宫花园。
她一共说了三句话,其中一句是请安,一句是告退,只站在母亲身后,听太后对自己大为夸赞,至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合了太后眼缘。
“是呀,你陪她一起去吧,万一姝儿在宫里冲撞了贵人。”刘氏看着娇俏的小女儿,愁得坐立不安。
自家女儿打小在边关长大,还不会拿筷子就会拿刀剑。边境苦寒,从未学过任何闺阁女儿家的女工诗画,焚香插花。
等刘氏终于想起自己还生了一个女儿而不是三个儿子的时候,郑姝已经把高自己一个头的二哥按在地上打了。
虽说这些日子跟着长媳恶补,但是毕竟时日有限,谁知道进宫会发生什么。
太后邀请赏花,可自家女儿认得宫里的名贵花吗?
“婆母,太后只说邀请姝儿入宫,并未叫儿媳陪同。”王氏耐心道,“太后疼爱晚辈,大约是婚期将近,有事要单独交代姝儿。再说了,姝儿是钦定的太子正妃,宫里的贵人们多半将来见了她还有行礼,没有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纵使郑姝心中一万个不愿意,还是被嫂嫂整整齐齐拾掇了一番,进宫去陪太后娘娘赏花。
只盼着那花是自己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