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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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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下水玩去呀!”
头发湿哒哒的两个少年站在言升黎面前。
他们面目乌青浮肿,眼珠子泛白凸起,肿胀泛黑的皮肤上流出黄色脓液,浑身扭曲地不成样子。
作为一个经常做噩梦的人来说,梦见熟人还挺常见的。
“我不去。”言升黎平静地说:“你们下水后,就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后来官府派人过来搜寻,从河里捞出一条黑色的巨大鲶鱼,它乌青肚皮撑得紧绷,上黑筋隐隐约约浮动。
胆大的屠夫往它肚子上一刨,充满腥臭味儿的腹腔流出泡得肿胀腐烂的小腿。
水鬼又说:“阿黎,我们都很想你,留下来好不好?”
言升黎微微仰头看向天空,灰白浓云几乎贴着地面,细细密密小雨倾泄而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水浪排山倒海的声音。
“我该走了。”
话音刚落,铺头盖地水浪从山脚逆流而上,高高将他冲起,猛地砸在山体的巨石上!
“咚——”
言升黎捂住在结实墙壁上撞出包的后脑勺,缓缓睁开眼睛。
几缕阳光从窗布缝隙漏进来,灰尘在空气中飘荡。
房间里略显燥热,他半卧在楠木小几上,后背汗津津,几缕细发湿哒哒贴在细白的后颈,微涩软香从瑞金兽缓缓升起。
[你只睡了半小时,是做噩梦了吗?]
他脑袋里传来清晰的机械音。
自从他重生以来,这道名叫系统的奇怪声音一直存在他脑海中。
是的,重生。
上辈子,他父亲千里迢迢将他送到京都读书,叔父又转手将他送到五皇子手里。
他战战兢兢在那个暴君手上活了三年,好不容易逃出去,满怀希望地去找父兄,却被他们送进皇陵,活活闷死。
系统说,前朝皇帝将自己的国库藏于墓中,陵墓的位置谁都不知道,当年他父亲言强走投无路,偶尔摸进去了。
言强拿了里面的东西,也得付出点代价,他许诺将最小的孩子送进去当祭品。
后来言家果然发了迹,说是富可敌国一点都不为过,光是丫鬟的鞋面都用金线绣着珍珠。
而他夜夜做噩梦,不得一日好眠,算命的道士说他家欠了大债,要他来还。
他想起临行那日,一向豪迈泼辣的母亲抱着他嚎啕大哭,哭得嘴唇都在发抖,双眼饱含说不出来的悲伤。
她未佩首饰的发髻上坠着一朵雪白的麻布绒花。
这一去,除了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死于别人坟冢之下,终年十八岁。
枯骨难安。
“是,我梦到了以前的玩伴。”良久,言升黎才缓缓开口。
他俩是隔壁街做棺材张老头儿的孩子,平日里喜欢找他玩儿,今年初春溺水而亡。
那时他也在,去了七八个孩子,浩浩荡荡的,他俩先下了水,笑嘻嘻地着喊言升黎下来一块玩儿。
他拒绝了。
他们一头扎进水里,便再也没有浮上来。
张老头儿亲自送孩子上的山,回来路上从河边跳了下去。
[你想念他们吗?]
“不想了。”
言升黎穿上搭在箱子里的旧衣服,缓慢走出房门。
偏院红砖绿瓦,垂石奇花,翠柳青竹,池塘荷花潋滟。
他看中的是藏在莲花荷叶中的绿色莲蓬。
[今天估计没人给你送饭了,摘点莲蓬填肚子其实也不错。]机械音聒噪不已。
“我知道。”言升黎低头看到水面上脸色苍白到可以看到血管的自己,忽然想起以前念的书。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言升黎刚来这里投亲,他的叔父,言正君——当朝户部尚书对他亲切有,拉着他的手抹眼泪,感叹自己与他爹幼时关系多好……还大方地将最大的院子让给他住。
当知道他带过来的珠宝只有一小盒时,脸色立即变了。
其实在离家前,母亲已经给他准备了四箱金银,重达千斤,等六月雨水丰沛,他大哥言凌要运一批货物过来,到时再一起带过来。
言升黎没说,他不打算去见将他腿折断,推进陵墓里的大哥。
后来,伺候他的仆奴,婢女也全都调走了。
每天给他送饭的人从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一顿,冰凉寡淡的青菜,冷硬馒头。
没有油水的饭菜根本不够正在成长的孩子吃,他常常半夜饿醒,整晚睡不着觉。
*
尚书夫人燕氏在偌大的偏院门口转了几圈,金丝华裳,手腕上戴着雪白玉镯,里面似有雪花弥漫,一看绝非凡品。
那是言升黎带过来的东西里面其中一件,其他的在她首饰盒里藏着,每一件都精致贵气,皇宫里的人用的也不会比这些更好了。
她从门缝里死死盯着里面用长棍捞莲蓬的瘦弱少年。
当初言升黎进门,她已经非常不高兴了,她的儿子读书找先生还是自己用嫁妆补贴,一个不学无术的商户之子却穿金戴银,一过来就占了尚书府最好的院子——那本来是给她大儿子准备的,环境雅致,适合读书。
而现在因为疏于打理,显得有些荒凉破败。
言升黎好不容易捞到莲蓬,脚一滑半个身子掉进池塘里,起来时衣服湿哒哒耷拉在干瘦的身板上,风吹得他浑身发抖,细白十指抱着莲蓬,哆哆嗦嗦进屋去。
燕氏心里终于平衡了许多,本来嘛,卑贱的商户之子,用那么好的东西干什么?
她喊来家仆:“去,把池子里的莲蓬打掉送厨房给大少爷煲粥,人家小公子身子娇贵,哪能吃这种东西!”
傍晚,天幕氤氲鎏金,朱门前早就挂起了灯笼。
燕氏早早在屋里等着,言正君一进门,还没脱下官袍,她急切地拽着他胳膊看长子写的文章,喜形于色:“瞧瞧,严儿这文章,这字,多漂亮!”
“是是是!”言正君敷衍地附和。
自家儿子什么货色,他还是知道的,虽然勤奋,但是天赋不足,不知请了多少先生教他,字练得不差,但是文章是真的一般,章术更是差劲。
“严儿明明还可以写得更好,”燕氏观察言正君脸色,双眼垂下,手帕拭泪:“原来那个偏院,本来就是严儿的,他一来,就占了去,又不读书,成天跟一只臭鸭子混一块,小疯子似的。”
言正君迟疑道:“我早就跟他说过以后住那里,要是突然……”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好的叔父?自家孩子不心疼,想着外人去了!”燕氏眉目含泪,蹙蹙落了下来。
“你光想着他的好,人家有想你吗?两手空空就过来了,他是真不知礼数,还是故意占咱们家便宜?”
言正君只好细声安慰她:“怎么会,他毕竟是我大哥的孩子……”
“你大哥是商户,身份卑贱,以后入祖坟都不够格,他的东西迟早还不都是你的?”
言正君不说话了。
“老爷,你想想,以前大哥还知道给咱们送点东西,可是自从有了孩子,越发抠搜,他长子已娶妻,该分也分了……幼子再考上功名,还会想着我们吗?”燕氏红着眼睛,低声问。
言正君沉默良久,盯着门外,压低声音道:“过些日子,严儿要去给太子伴读,几位殿下身边人都满了,唯有五殿下无人去。”
五殿下是出了名的残暴,杀人,挖眼,锯腿,听说吃人肉,喝人血,晚上还要吃个小孩当夜宵。
皇帝亲口责罚过他无数次也没用,早就臭名在外。
更何况,他是外戚所生,根本做不成皇帝,其他大人也没必要为了讨好他,把自家孩子送过去。
“阿黎前来是为了求学,跟着五殿下在太学上课,这可是这可是天下读书人做梦都不敢的荣耀……”
燕氏眼睛含着泪,脸上却笑开了:“还是老爷会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