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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水 ...

  •   方非尽领着容思临上香消阁。从香消阁望下去,临园就像一方砚,研着细细的光泽。银杏围窗,秋日里定然是很灿烂的金黄。
      这里原是玄青门的藏书阁,听闻慕微云师从苏一念时常整夜整夜泡在这里。
      方非尽给她介绍:“这里常是少年子弟小聚,一般时候用来开清谈。”容思临抬头,头上藻井刻着四只环飞的巨鹤,羽翼清展,风骨秀长。
      香消阁设计很特别,是螺旋上升的,并不分一层两层。下面一边是书,一边是题字,千年古迹亦有之。到上面题字的墙拆了,人眼前一亮,已经凌然阁上。方非尽引着容思临推开阁窗,扶她上来。
      风忽然很大很大。
      香消阁盘踞定苍峰顶,一望群山小,更不用说皇城,上都城好像嵌在纸上的棋盘,交错深邃。周围群山环拱定苍峰,隐隐托出香消阁飞去云霄的气势。
      方非尽笑着说:“民女年少时有幸到过玄青岭,但是上这里还是头回。听闻在宫里能望到这里,公主可见过?”
      容思临的裙摆飞扬起来,她说:“嗯,能看到。从前母后就常带我和哥哥到梧桐台上去望远,天气晴好就能见玄青岭群山。”
      梧桐台,凤凰游。方非尽暗自将这句话念了一遍。
      她们走了半圈,终于看见慕微云醉书的地方。墙上贴了符咒,这些年风吹雨打也没有剥落,笔墨清傲疏狂,笔笔深力,高者欲破九天,低者即抵黄土,写着李太白五言: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后面两句却是:
      “我偏高声语,来惊天上人。”
      容思临愣怔地在那面墙面前站了很久,天风把裙子吹成一张旗,把头发全部吹乱变成当年飘落的墨星子。
      她问方非尽:“从前慕微云,很出名的吗?”
      方非尽回答:“慕微云曾经名动京城。”

      *

      这样逍遥的日子过了将近一年。
      “我看你近日练的都是些慢剑,吃耐性的,是姑母不让学快吗?”容思临已然大好,穿着玄青的天青弟子服站在院子里石榴花下,老树日久开花繁重,艳红色映在少女肩头。柳归舟在不远处的日光下擦剑,闻言道:“在公主这里练大把式,怕伤着殿下。”
      离得远瞧不见泪痣,但阳光照得他浑身发亮,青色的弟子服都显得干净好看。容思临理了理头发说:“我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你只管舞一下吧,不会伤到我的,我还不会躲吗?”
      她偏偏头:“给我看看吧,姑母说你身法奇快,我可没见过呢。”
      柳归舟便笑:“这里不行,我们要去校场。”
      说完他竟先收剑走在了前头,容思临连忙提起裙子把手里的榴花往鬓边一插,追上去叫他:“你脚长,走的好快!”
      柳归舟说:“公主也要跑动一下。”
      十四岁的少女跟在十七岁的少年身后一路小跑到校场,容姝媛不在山上,师兄弟们练习得散漫,一见柳归舟来,神色都不太好。容思临知道他们很少有贫民子弟,都是官家人,当然嫉妒这个来路不明的亲徒。她从小在宫里见这些多了,只是点头,站在一边:“你练吧,记得一定要是你最厉害的那一招!”
      柳归舟一样没有在意他人,颔首拔剑,点足飞身上前。
      他确实担得上玄青掌门的青眼相加,根骨上佳,思临这样的小女孩都看得出明显的好。剑几乎是有痕迹的,明明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校场都为之安静,只听见台上少年细细的喘息和看见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汗水。
      柳归舟一个铁板桥,双手撑地翻过去,沾地一瞬腾起,飞身持剑直指容思临。
      小公主岿然不动,微微一笑。
      她鬓边的榴花颤巍巍飘下一半,落在剑尖上。奇怪的是那剑这样快,停起来也这样轻易,接得住一小半的花。
      底下忽然有人喝彩:“好!”
      那群少年子弟纷纷站起走向柳归舟:“没想到你还可以啊。”
      少年人的爱恨都来得奇怪,去得飞快,他们或许有嫉妒,但是用实力也确实能说上话,他们出身名门的骄傲让他们也不会真的怀恨。柳归舟不藏拙了,他们纷纷走上来与他见礼。
      柳归舟抱拳:“承让。”
      容思临浅青的襦裙上一串小金铃在风里叮当。她走上台孩子气地伸手:“你把我的花弄破了。”
      柳归舟稽首:“待会儿再给公主摘一朵。”他的泪痣又适时地反射着阳光,仿佛这黑黑的一小点竟然是最亮的。
      身后突然响起容姝媛的声音道:“确实不错。”
      众弟子都见礼,柳归舟也俯身:“师父。”
      掌门抬手,转身对容思临道:“阿临,皇嫂叫你下山去一趟。”
      容思临歪头:“母亲?”
      容姝媛神色看起来不太好。
      “你兄长要选太子正妃了。”

      *

      “千万保佑是云水姐姐。”容思临下山时还在合掌念叨,“云水姐姐,云水姐姐,不然的话……”
      容姝媛让柳归舟乔装成侍从跟着一起去看看,他扶了扶剑问道:“不然这位云水小姐会很伤心?”
      容思临摇头:“不是,我阿兄会难过到绝食的。”
      她想起来柳归舟还不知道京城的境况,所以斟酌这给他介绍:“云水姐姐是宋大人的女儿,宋宣大人,太子太傅,这个你知道吗?云水姐姐的娘亲是孙靖汶将军,很早前就不在了。”
      “我猜猜,这次来的人肯定有陈家女,韩家女,林端尚书估计也会送他家女儿,但是如果要选的话,应该是苍川陈家和云水姐姐里面出。”
      柳归舟不懂这些,他“哦”了一声。容思临笑着说:“复杂吧?你是要慢慢学的,你是姑母的徒弟,你以后少不了面对这些。”她很老气地哎呀哎呀,“我从小就开始学啦,我母后和祖母本来不想让我管这些,但是我怎么能不管呢?她们已经那么累了,要是再有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在一边捣乱不是更累吗,而且我也是爹爹的孩子呀,也该知道这些事的,就算是嫁人,也不能糊涂嫁。”
      柳归舟说:“公主小时候,应当是很累的吧。”
      容思临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做公主不累一点,怎么能叫公主呢。”
      柳归舟点点头:“公主应当不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容思临来了兴致:“你讲?”
      柳归舟便说:“我小时候随母亲在益州城,她是香铺老板,我们家里还算有点薄产吧,也许是我娘管得松,总之我的朋友们总到我家来玩。”已经行至山下,要出禁制还有一段马道,柳归舟牵马过来扶容思临上去,“我总带他们翻墙去看青楼的女孩儿。”
      “后来呢?”
      “后来我被我娘打了。她说你去看就是图个眼快,人家姑娘家心里指不定气几天,还要挨教习妈妈的骂。”柳归舟勾起嘴角笑,“最后我娘才说,她叫我待人可以语调轻浮,但是绝不能行止不端,可以看着不像是君子,但不能真的不当君子,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他行为举止上崇尚自然,但是行到临头,他还是会约束得很紧。”
      这是柳归舟上山以来第一次畅谈他的家庭,容思临听得津津有味,她喜欢听宫外其他家庭的生活。
      “你娘亲真是个很好的娘亲,那你怎么没有陪着她啦?”
      柳归舟笑道:“本来我娘生大病,是方前辈救她,完了俩人好得跟从小长大的闺房密友似的,听说前辈上玄青岭,就把我塞过来了,忙不迭的。”他摊了摊手,“我娘说我不能在剑南一辈子。”
      说毕话,就到山门口了,柳归舟一改那副师兄妹的亲近,立马站下来,像一个沉默的仆从。宫人接过容思临,马车碾着尘土朝宫里去。

      *

      端宁宫,数十盆菊花挤挤挨挨开在花圃里,女眷们轻罗纱裙在花丛里穿梭飘舞,皆是团扇掩面,高髻揽云,端的好风景。皇后慕如清一身端凝的真红霞帔端坐上席,身边陈贵妃陪着正虚情假意推拉,两个人目光都时不时扫过底下的莺莺燕燕。慕如清温温柔柔地说:“今天我看着都是好姑娘,本来说给阿辰选个最好的,这样一看,倒不知道怎么定了。”
      “妾瞧着都很好,都是好姑娘,身世清白,性子温良。”陈贵妃笑得从容自若,“说来两个人看对眼才是好,阿辰有喜欢的人吗?”
      慕如清遗憾道:“孩子大了,都不和本宫再多说,有也不知道。”
      陈贵妃这一眼倒是多了点真情实感:“不假,我们思文也和妾话少。”
      慕如清便笑:“本宫就给他选个好妻子,能不能度日,是孩子们自己的事。”
      话音未落,小内侍就喜道:“娘娘,明宁公主来了!”
      果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采选的小姐们和来看戏的公主的区别,容思临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子,底下橙色的霞样裙随着风摆起来,她依然是戴着一串小金铃,脚步像是踩着蝴蝶在飞。她拜见的时候都带笑:“见过母后,陈娘娘。”
      慕如清自从那事之后还没有再见女儿,半年暌违,想念得很,叫她坐到身边来,捏了捏肩说:“瘦了。”
      思临说:“姑母带我练剑呢,练瘦是好事。”
      慕如清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姑娘胖一点不要紧的,小姑娘胖一点爹娘疼爱,长大了嫁人了再胖要被夫家欺负的。 ”
      这倒不假。思临心想,听闻陈贵妃和韩贤妃在长乐宫每天就吃青菜白菜卷心菜,生怕身上沾了荤腥不美,好不自在。她今天也不是主角,和母亲说了说话就入席去坐好。陈氏和皇后继续打机锋,容思临趁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来的小姐们,陈氏的小姐就在其列。
      陈家老氏族是在老齐故地的苍川,上都城是一百年前迁的新都,没在老齐的发源地。当年齐能够从北朝里雄起并且统一江北,少不了来自故地的支持,苍川的陈氏、叶州的胡氏、青安的慕氏,都是倾家供国,后来全都发展成大世家。先帝年里叶州胡氏和皇后本家的青安慕氏被连根拔起之后,苍川就是唯一的大家。陈氏男子在上都城为官治学,女儿却一直都是养在苍川老家,陈太后、陈贵妃都是及笄后才到上都来。陈小姐也不例外,她是嫡出,从小就是定好的帝王妻,今年刚过十六,从苍川来,现在正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
      容思临在努力寻找宋云水的身影。
      “宋家小姐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容思临听出是假扮成太监混进来的柳归舟,她疑惑,小声问:“你怎么认识她?”
      柳归舟也小声说:“刚才门口的小兄弟跟我说的,宋小姐生性恬淡,你看那个穿得最正常的就是她。”
      正常。容思临暗笑,柳归舟这个用词可太讽刺了,把在场的小姐们刺了个遍,陈小姐那条号称随着光影转换有不同颜色的彩裙估计在这个剑南少年眼里就是件“不正常”的奇装异服。
      宋云水果然很正常,就是一条料子还可以的桃红纱袄,底下一条乳鸭黄的裙子,看起来和容思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像是来看戏的。
      容思临却知道这算是她倾尽自己财力和心血的打扮了。平时太傅家的独女也不过就是天青色的裙子,还学她爹穿深衣,最花哨的一条还是容思临去给裁的,银朱裙深青袄,就这样她都很少穿,嫌贵嫌花。也是,她自小丧母,没有成年女子教导,家里又是个严正的父亲,哪有寻常少女对美丽的渴慕。
      这次赏花算是正式的选秀了,慕皇后特意说不要太郑重,想看看小姐们平常的仪态举止。容思临想,宋云水算是慕皇后从小看大的孩子,应该是她没跑了。
      宴席上吃吃喝喝让在玄青岭跟着清心寡欲半年的容思临很高兴,临走还包走了桌上的糕点,那个馋劲,害得宋云水都以为她被传说中冷漠的玄青掌门苛待,命人把自己的糕点也包了送过去。用过饭,仁安宫来传话让容思临和宋云水过去。
      “我觉得陈氏脸色好精彩!”容思临和宋云水刚走出去就小小声偷笑,“你看她,啊呀我感觉她的指甲都要掐到肉里去了!”
      宋云水比小公主好歹严肃拘谨些,她拉了拉容思临的手说:“别说了,左右太后娘娘看我们两个才是一家的就好了嘛。”
      陈太后这道旨意传得微妙,不止叫了孙女,还叫了宋家小姐。放在平时,宋云水的亡母孙靖汶和慕微云以前私交甚笃,慕皇后多看顾些经常接到宫里来玩也就罢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陈太后分明是告诉六宫谁是她心仪的孙媳妇。思临才十四岁,宋云水也不过十六,两个女孩子的高兴一出门就无法掩饰,整条宫道虽然幽深冷寂,有她们都不显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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