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忧伤次第蔓延》莫莜朵

3、ONE 摩天轮上摔落的幸福 我的幸福只

　　卷前语：

　　我叫洛禾，我有一个弟弟，他叫洛黎，当我长成一个很大的女孩时，妈妈才告诉我，禾即合，黎即离，生命本来就是一场华丽的离合……

　　那天清晨的洛城，我一直记得。

　　天空是寂静而又明亮的蓝，沉默高远；春末夏初的太阳从未有过的透亮，浅淡稀薄；一望无垠的麦田上刮过一阵一阵的麦浪，它们波澜起伏，彼此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

　　叶雯牵着我的手匆忙地赶路，踩碎了洛城的一地林荫。她走得很快，我跑步才能跟上她的步调。

　　路上，我的塑料凉鞋踩在一颗小石子上，脚下一滑，跪在了地上。叶雯用拉着我的手一把拎起我，继续赶路。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面沾满了土，细密的血丝不断地冒出来。

　　我们在路口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唯一一辆沿途经过洛城的，到县里的长途汽车。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到了县城。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去县城，下了车，就看到了很多幢高大的青灰色楼宇，车站周围密密麻麻地开满了各种店铺，以饭店居多，牛肉面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街道上的人川流不息，叶雯依然步履匆匆地赶路，我逼迫自己跑步跟上她，膝盖隐隐作痛，疼痛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走了很久，她终于停在一幢脏兮兮的白色旧楼前：“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买票。”她又命令我：“不准乱跑！”

　　我看着四周涌动的人流，心里害怕急了，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角，怯怯地看着她。她突然抬起一只胳膊，我以为那一巴掌会落在头上，习惯性得用胳膊抱住头，结果听见她说：“你的腿……”

　　“我总是打你吗？”她欠身，用手轻轻擦掉我膝盖上的土和血。

　　我低着头不说话，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说“是” 。

　　“……”她顿了顿，自说自话，“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会恨上我。”

　　我抿着嘴唇，眼睛垂下来，盯着脚背看。

　　呵呵，叶雯干笑几声，直起身子，牵着我的手进了白色的楼里。售票窗口排了长长的一队人，叶雯站在队伍中间。我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会被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只有我一个人。

　　下午，我们上了一辆火车。车里很拥挤，连过道里也站了很多人，我们半天才挤到座位跟前。

　　邻座的阿姨也是洛城人，我从叶雯和她的谈话中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叫蝶州的现代化大都市。那里到处都有气势恢宏的楼宇，随处可见镇长家才有的那种小汽车，还有电视上面经常出现的，那种可以旋转的摩天轮……

　　火车“哐啷哐啷”地向前行驶，我埋头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叶雯和邻座的阿姨滔滔不绝地讲话，偶尔转过头，问我饿吗，渴吗?我摇摇头，她便继续讲话。

　　我很多次睡过去又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坐在火车上。我不知道未来有多长，它又会延伸到什么地方。

　　天色渐渐变暗，火车驶过一段隧道，车厢里忽然漆黑一片，耳朵里充斥着噪杂的嗡嗡声。我努力睁大眼睛，可是依然看不见叶雯。我终于放声大哭，把积压了一天的恐惧和不安都释放出来。

　　黑暗里，叶雯把我揽在怀里，柔声说：“洛禾，没事的，妈妈在你身边。”

　　我把头埋在她怀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那是记忆里，叶雯第一次抱我，她疼爱地抱着她的小女儿。

　　我贪恋着这片刻的宠溺。

　　火车很快驶离了隧道，叶雯换了一个姿势抱着我：“洛禾，困了就睡一觉。”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觉，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问：“妈妈，你能带我去坐摩天轮吗？”

　　“啊？”她显然很吃惊。我一直有着异于童年中女孩的成熟，很少会撒娇，或主动向她提出什么要求。

　　“就是电视里的那种，人坐在篮子里，还可以旋转。”我的声音小下去。

　　“恩。”她拍拍我的头说，“我们明天就去，你现在乖乖睡觉。”

　　我点头，高兴地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耳朵里回荡着叶雯的话，洛禾，没事的，妈妈在你身边。我在梦里一直笑，傻傻地，一直笑。

　　经过一夜的颠簸，我们在第二天一早到达了蝶州。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城市，街道两旁的花坛里，盛放着一丛丛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悠悠的清香。那些清香随风迎面拂过脸庞，一片温情，花丛里飞舞着五颜六色的蝴蝶，美得恍若仙境。

　　叶雯牵着我的手，一路问人，找到了蝶州游乐场。

　　巨大的摩天轮上面坐了很多人，叶雯用胳膊环住我，坐在一个左右微微晃动着的吊篮里面。吊篮慢慢地往上升，离地面越来越远。

　　从上面看到的世界都是晃动的，我有些害怕，双手紧紧地抓住叶雯的胳膊，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洛禾，妈妈会抱紧你。”

　　摩天轮到达顶端的时候，成串的尖叫声响彻了云霄。我闭上眼睛，想着叶雯的话，心里安定、幸福。

　　我想妈妈终归是爱我的，虽然她动不动会给我一个耳刮子，会骂我是一个多余的累赘。可她真的爱我，她说，洛禾，妈妈会抱紧你。

　　后来，我才明白，我的幸福只属于摩天轮到达顶端的那一瞬间。它们随着摩天轮的下落，连绵不断地摔落，粉碎，轻轻一吹，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