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执刀以绣春》荒唐先生

13、离神

　　　　 男人翻身上马，带着一身狼藉跨过侯府的门槛，他太累了，战斗耗尽了体力，思虑榨干了心力，身心俱疲之下再没有什么会比休息更要紧。纪时闭上了眼睛。
　　花不久睁开了眼。异香压住了食肉兽类的腥臭，两具尸体横陈地上，俱是双眼圆睁乃至暴凸，不甘挣扎之意溢于言表。他似是没有瞧见这两具狰狞肉身，只是拿那飘渺目光在屋梁上巡弋，许久才款款撑起半身，摸了那烟杆在指尖把玩。
　　将将醒来的声线微微发沙发哑，轻柔浅淡的在屋内漾开，侍立一旁的罗曼恭敬的垂首，耳间却被这微哑语声磨的发痒。她想起方才那个俊朗但狼狈的锦衣卫，那男人曾经前来拜访，却在她面前分毫未曾动容，叫她禁不住忧心自己的容光是否已经消褪。如今方才明白，那人拿着令牌前来，想必也是见过这位大人的，在这样足以倾倒天下的美之前，她又算什么？
　　“……曼，罗曼？”罗曼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有人唤自己才恍恍惚惚的回神。神思回转，她对上了榻上人的眼，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思绪离散之下竟是未曾听清大人言语，当即噗通跪倒，颤着声请罪。
　　“婢子，婢子是一时走了神了……大人，大人宽宥则个……”她拿额头点在氍毹上，只等大人发落。
　　花不久瞧着女子恭谨的脊背叹了口气，这口气又轻又缓，尾音细弱却悠长，分明散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却又留着隐隐的余韵，“起来吧。”他似是百无聊赖，并不以她的散漫为忤，声气低的连烟杆中袅袅的青烟都没有扰动。
　　罗曼恭敬起身，不敢再瞧他，只静待吩咐。“这两妖擅入京城，又屡屡犯禁食人，尸首按律处理就是，不必再报知我。”说话间他只盯着那一缕青烟，眸光便逐渐混沌起来，待到最后一点神光涣散，他便再不开口了。
　　他并不把她，把那两具尸骨看在眼里，也不把这满屋顶了尖的富贵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变成了一具空壳。
　　罗曼没有再等到大人的声音，她轻手轻脚的离开了，那位大夫取而代之，再次无声无息的站在了花不久榻前。只是这一次，花老板空茫的目光穿过了他，似乎落在屋梁上，又似乎哪里都没有着落。
　　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进去，大夫的扇子敲在自己掌心，声调平淡，“已经开始离神了啊……早就告诉过你，这个药要少用。”他瞥了一眼依旧燃烧的烟杆，没能忍住叹息，“你从来不肯听医嘱。”
　　大夫展扇一挥，窗扇猛然打开，一股凭空出现的风卷灭香炉和烟杆，裹挟着愈发浓重的异香飞出窗外，室内靡靡香烟登时为之一清。他随即在那具美人壳耳边打了个响指，声线重新欢快起来，“醒醒，我听见了命数的马蹄声。”
　　花不久正飘在半空，先前他只觉浑身飘飘欲仙，视野便不断上浮，尘世的一切此刻于他都不再重要，他的“目光”掠过榻上的躯壳，榻前的女人，扫过一室寂静和外界喧嚣，他并没有为此停留哪怕一分一毫，只是上浮，不断上浮，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牵系让他暂时没有远离，但这牵系也极快的微弱了下去，他向着混沌更近了一步。
　　那浮力突如其来的消失了，身体被重新施加了重量，他不再上浮，不再远离，却又并没有回落。蓦地，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如同黄钟大吕轰鸣，他便坠下去了，无声的落入一个极熟悉的地方，视野骤然一转，掩在折扇后的半张美人面便在眼前。
　　哦，是“大夫”。
　　思绪仿佛生锈的机巧，生涩的重新运转起来，花不久想起自己方才在处理事务，想起骤然的离神，想起既是大夫也是老友的感慨，还有那轰鸣一般的响指和关于命数的宣告。
　　躯体和神魂终于吻合，他重新回到了人世。
　　“我这是……离神了？”神魂归位之后再回看方才经历，花不久便明白了因由，苦笑一声，似乎早已认命，只对大夫点了点头，“多谢，劳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