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郑金子

1、第一章

　　01:34

　　A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大厅中，密密麻麻都是人，没有医院该有的安静，反而吵闹得像是在菜市场。唯二的两扇窗户也关得死死的，空调出风口的风呼啦啦地倒是很大，但是空气不流通，大厅里还是充斥着各种味道。

　　任易捂着还在渗血的后脑勺，无措地站在门口，本来已经痛得麻木的伤口又抽抽了起来，活了二十几年，他来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是自己一个人。任易看了看每个诊室前面的长队，决定还是先找护士要个轮椅，他左腿被人狠踩了几下，虽然没出血，但估计是伤到了骨头，疼得特别厉害，他现下觉得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但还没等他有动作，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声音：“让一下，让一下！”

　　任易正堵在大门口，他一转头就见自己身后不远处几个人推着病床疾跑，床上跪着一个医生，正给病人做着心肺复苏，是在抢救的架势。

　　任易一惊，下意识地往边上躲闪，却忘了自己的还伤着的左脚，这一动作，直接让他重心不稳，身体一歪就往下倒。

　　周围看病的、陪护的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却没人反应过来伸把手，任易重重摔在了地上，脚上剧痛，后脑勺那口子被震得裂的更大了，血一下涌了出来，鲜血顺着头发流到地面，雪白的瓷砖上那一滩红便显得格外明显，任易被摔得有些懵，脑袋嗡地一下，像是突然死机的电脑一眼，黑屏了。

　　一架病床呼啸地从他身边飞过，推床的人也没时间看清人被摔得重不重，只来得及说一声：“抱歉。”却也没办法停下来。

　　人群呼啦啦一下子围了过来。

　　“小伙子，没事吧？”有人发问，没敢上前挪动他，因为任易此时看起来实在有些渗人。

　　任易缓了过来，但他根本没力气爬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粗喘气，好一会才龇着牙说：“能麻烦您帮我叫下医生吗？”

　　那人还挺热心，应声就去喊了医生护士。

　　没过多久就有人推着平车过来了，那人走到任意面前蹲下，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侧脸，声音冷静：“你好，听得到我说话吗？”

　　任易颤巍巍睁开眼，入眼就见到一张放大了N倍的人脸，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眼睛微微上挑，虽然是内双，但并不小，眼仁是通透的棕色，只看着眼睛就知道这人长得很帅。

　　任意观察入微，还没来得及回应。

　　就见眼前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从前胸口袋中拿出了个小手电，一手扒拉着任易的眼皮，一手拿着手电在他眼前晃了晃。光刺得任易视野都泛着白，一眨眼，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像是天使一样轮廓外都裹一层光晕。

　　“对光反射灵敏。”一切体征都很正常，但眼前的这个病人各项表现都很迟钝，特别是对语言的反应，害怕他有颅内的损伤，傅柏盛又追问：“你有哪里不舒服？”

　　任易慢吞吞地回：“我腿疼，脑袋也疼。”

　　傅柏盛简单地查看了这两个位置，左腿胫前青紫，有些肿，他拿手握了握，就听到一阵巨大的吸气声，持续了三秒。傅柏盛拿眼角瞥了眼出声的人，就见那人连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很痛。

　　傅柏盛没再去碰那腿，又简单地看了下头上的口子，问道：“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任易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虽然他算得上见义勇为，但是也确实和人打了一架，还被打到医院，怎么说都有点逊，他含含糊糊地说：“就……玻璃划的。”

　　傅柏盛听到不是重物砸伤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头部应该只是皮外伤，但是也不好直接下结论，以防万一，还是拍个ct明确一下较好。

　　“有家属吗？”

　　任易摇摇头，陈志本来要陪着来，但店里被砸得一团乱，再加上警察需要录笔录等等离不了人，任易就让他先处理完事再说，然后自己打了辆出租车过来的。

　　傅柏盛起身的动作一顿，有些无语：“那你怎么挂号，怎么做检查？”

　　医生的语气有些严厉，任易觉得十分委屈，其实在没摔倒之前，他还是勉强可以自理的。

　　傅柏盛又蹲了下来，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姿势，对任意来说也算得上是居高临下了。

　　任易有些心虚，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我自己可以。”被傅柏盛一胳膊挡了回去：“别动。”他穿着的白大卦拖在地上，沾上了血迹，眼神也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他问：“你体重多少？”

　　任易一呆，有些懵，这个问题是不是跳跃得有点大啊？但还是乖乖滴回道：“74kg。”又问道：“体重有问题吗？”

　　傅柏盛弯下腰，手穿过他的脖子和腿弯，又瞥了他一眼，说：“没问题，还有，等会别动！”

　　任易已经知道傅柏盛要做什么了，心里有些突突，他一个标准的成年男性，身高180，体重并不算轻，一般人别说抱了，拖都很难拖动，他实在不想被三次伤害，好生劝道：“医生，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傅柏盛偏过头，说：“我抬起过75kg的东西。”因为动作的关系，两人的脸凑得很近，任易甚至能看清他的眼睫毛，还挺长的。

　　其实现在更好的办法当然是去找人一起进行搬运，但刚来了一个心梗抢救的患者，所有人都在忙，很难找到一个能搭把手的人，且任易伤在头部及下肢，非专业的人很可能在挪动时造成他的二次伤害，所以傅柏盛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来比较可行。

　　还好，任易比想象中轻一些，且除了在刚悬空的时候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外，全程都很配合，傅柏盛还算轻松地将他转移到平车上

　　“我先给你处理头部的外伤，再输点液，其他的进一步检查等你家属来了再说。”

　　任易连忙说好，并且道了谢，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大天使医生肯定很忙，能抽出这么多耐心去处理一个患者实属不易，所以任意很诚心地说一句：“谢谢。”

　　傅柏盛将他推到换药室，脱了手套，说：“你头上的伤口需要缝合，我要给你把头发剃了。”

　　任易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后脑勺上的伤口，因为看不见，所以手上的触觉格外清晰，他忍不住说：“口子好像很长啊。”他想象不出来自己半个脑袋光秃秃的样子。

　　傅柏盛拿了换药碗，重新戴上了手套，指导着任易侧过头，完全暴露出伤口，口子还在渗血，虽然看起来可怖，但并不算长，也不多深。

　　“不长，五六针的事。”

　　五六针太抽象了，任易实在想象不出有多长，他拿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冲着傅柏盛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长吗？”

　　傅柏盛有些无奈，但瞧着躺在床上的人半脑袋血，狼狈不堪，但一双眼睛却黑亮亮的，像是野外离群受伤的小兽，明明害怕，却又故作凶狠，十分可怜，他难得心软地回道：“差不多吧。”

　　“哦。”任易缩回手，安慰自己：原来才五六厘米长啊，他松了口气。

　　傅柏盛让他保持偏头的动作，然后坐下进行伤口的缝合，口子里有些很细小的玻璃渣，不难看出是被什么伤的，傅柏盛拿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再拿双氧水进行彻底的消毒，药水触碰伤口后炸出大量的带着血沫子的气泡，任易疼得叫出了声，但那声音不过刚刚冒头就被他咽了回去。

　　傅柏盛又重复清洗了两次，每一次都能感觉到任易疼得浑身僵硬，却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外科因为侵入性操作很多，有些即便打了麻药也让人难以忍受，傅柏盛早就对病人的痛呼习以为常了，所以见任易还憋着忍着，反倒劝说：“痛的话叫出来也没关系。”

　　任易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也没那么痛。”

　　“那就好。”傅柏盛没有揭穿他：“那我开始缝合了。”

　　任易没想到，忍痛了这么久，最难熬的阶段还没来，顿时有些退缩：“能打麻药吗？”

　　傅柏盛说：“其实也没那么痛的。”

　　任易闭了嘴。

　　整个诊室都静默了下来，任易能听到镊子碰到换药碗咔咔的声音，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扯起他的头皮，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瞬间覆满整个脑袋。

　　也不怪他这么怕痛，任易从小痛觉神经就比较发达，还小的时候，别人擦破个口子哭一哭就好，他要哭上个把小时才能罢休，一开始父母还以为是他娇气，时间一长也知道了，他是真的痛，按等级来分，别人感觉的1、2级疼痛，他能痛到3、4级，因为这个独特的体制，他吃了不少苦头。

　　尖锐的疼痛还在持续，任易只能开口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医生，你、你贵姓？等我好了，给你送面锦旗吧。”

　　傅柏盛说：“我姓什么不重要，锦旗也不必了。”

　　任易契而不舍：“很重要啊，我还得找你换药呢。”

　　傅柏盛缝完第二针，打了结，剪断缝线，准备开始第三针，觉得手下的人已经开始痛得有些发抖了，轻叹一声说：“我姓傅。”

　　汗水顺着额头流到了眼睫上，任易眼前有些模糊，他拿手擦了擦，那汗似乎擦不干净，他还是看不清东西，又听到傅柏盛的回话，迷糊了一下，说：“正副的副吗？”

　　傅柏盛说：“不是。”

　　任易迷迷糊糊地说：“那是什么fu啊？好难啊……”

　　感觉任易精神变差了，傅柏盛快速地结束了第五针，拿纱布包好，又给他上了头套，任易被这一折腾又清醒了些：“好了吗？”

　　傅柏盛脱了手套，说：“好了，有哪不舒服吗？”

　　任易摇头，说：“就是有点困。”

　　傅柏盛又看了下任易的瞳孔，确定一切正常后说：“失血加上生物钟，你再催一下家属，让他们快些过来吧。”

　　任易乖乖照办，打了个电话给陈志，陈志说已经从警局出发来医院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傅柏盛微微上挑的眼睛，虽然语气很硬，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不耐，任易有些心暖。

　　“他说马上到了。”

　　傅柏盛满意地点头，说：“我先让护士给你补点液，你困的话就睡吧。”出门的时候，傅柏盛停了一会说：“还有，我姓傅，傅立德义的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