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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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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枯燥日复一日的训练,汗水把球衣都浸湿,他们背着包袱沿着路奔跑,最后再在灯火稀疏的夜晚把自己丢在宿舍的床上从睡梦中得到一点安慰。
青训营里的人员流动性很大。今天大家还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聊天,第二天可能对方就不会再踏上这片草皮。
因为太累了,高强度的训练太累了,学校繁重的课业太累了。你有可能一辈子都挣扎在末流联赛,当然也有可能是未来的明日之星。
这是德国,从不缺少天才与人才的德国。
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素对年轻人的心性是极大的考验。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把对足球的喜爱变成对职业足球的坚定。
因为足球和职业足球是两种完全不同东西。
施魏因施泰格在这两年内和许多关系不错的朋友进行了道别,有时在跑步的时候他会扭头看见拉姆面无表情跟在他身侧,他们一起围着训练场一圈一圈的跑。每当那一刻他就会觉得拉姆以这样锐利又沉默的性格拒绝广交好友,也是一件非常聪明的事情。
没什么比少年时代友谊的离别更让人难受了。
于是到最后,在他所熟知的人里,坚持下来的居然只有自己和拉姆。
如果说拉姆的优势在于他清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的野心可以帮助他得到更多的成长;那么施魏因施泰格的优势就在于他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明白体育竞技的残酷性与滑雪经验带给他的腿部力量。
他们靠着这些无比艰难的坚持了下来。
诚然,他们的关系不算太好,但当大家都离开,只有你和对方还在咬牙坚持的时候,所有的感情最后都会变成惺惺相惜——大概。
“菲利普。”穆勒捧着一杯热可可缩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冬天已经来临了,训练后大家聚在一起喝杯热巧克力就成为无比幸福的事情。虽然穆勒和他们不是一个队的...但他非常懂得在训练结束以后跑过来和大家玩。“为什么你从来不提灵魂伴侣啊。”还不到拥有灵魂签名年纪的穆勒眼中露出向往。
施魏因施泰格发出一声嘲笑,他用略带点会让人感到冒犯的语气帮拉姆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灵魂伴侣。”
穆勒脸上露出惊恐,好像是因为施魏因施泰格过于嘲讽的态度,只能结结巴巴的挽尊:“嗷我很抱歉菲利普我不是故意的没有灵魂伴侣也不是什么大事嘛哈哈哈哈哈哈。”
拉姆没有生气,他只是冷静的点点头,然后微笑着说:“我不需要灵魂伴侣。”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况且我不认为我有灵魂伴侣就能相处的很好。”
表情阴沉的人变成了施魏因施泰格,他干笑了一声,用一种刻意的,好像被激怒的语气说:“不过是因为你没有灵魂伴侣而已。你不明白什么是注定。”
“我不喜欢虚无飘渺的东西。”拉姆说。
“如果有人的灵魂伴侣是你,他真可悲。”施魏因施泰格说。
拉姆的表情有点奇怪,介于可笑又恼怒中间,最后又定格在毫无表情。
然后他们再次沉默下去。
真是对对方好刻薄的两个人!穆勒一边想一边夹在两个人中间颇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开了一个糟糕的头,最后只好默默举起杯子把热可可喝干净,用大口的吞咽声来缓解气氛中的尴尬。
施魏因施泰格在这时候突然打了个哆嗦,从入秋开始他就裹上了厚重的衣服,让菲利普一度怀疑他其实是因为怕冷才放弃的滑雪,但这听起来比恐高还要愚蠢——施魏因施泰格对寒冷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往壁炉的位置又缩了缩,这下几乎要挤到拉姆旁边,假装刚才无事发生。
就在拉姆打算把人推开的时候穆勒叫起来,“下雪了!”
他们同时往门外看过去,白色的雪花飞下来,很快给世界裹上另一种颜色。如果这种时候是和恋人来迎接初雪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可惜这是三个半大的男孩,他们没有丝毫浪漫之心,拉姆还听见施魏因施泰格哆哆嗦嗦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只有穆勒欢欢喜喜的把毛毯一脱,蹦跶出去开始滚雪球。“快点快点!我们来打雪仗!过一会儿我就要走了呀!”
可怜的穆勒,训练结束以后还要坐火车回去处理学业上的事。
两个年长的哥哥终于因为这句话良心发现,磨磨蹭蹭(只有施魏因施泰格)的跟着走出去,然后被扑面而来的雪渣砸了满脸。施魏因施泰格吱哇乱叫着扑过去,拽着穆勒在已经铺了一层雪的地面上翻滚。拉姆手扶着旁边的树,怜爱的目光就好像在看自己照顾着的智障儿童。然后被发现的两个人对着树一顿拳打脚踢,抖下来的雪浇了拉姆一身。
他们用雪堆了颗足球,穆勒一脚踢过去让炸开的雪飞到每个角落。
“完美又充满力量的射门!”施魏因施泰格大呼小叫着抓起地上的雪塞进拉姆衣领里。
然后拉姆把他的脸埋进雪地里。
你来我往,带着肯定是我先搞死你的气势。
他们一起送穆勒出去,回宿舍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感叹了一句:“我希望托马斯坚持久一点。”
拉姆踢了踢脚下的雪,好像刚才的雪仗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晚安。”
他们转身离开,进了自己的宿舍。
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都希望穆勒可以坚持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因为穆勒还是纯粹的,他还没有对职业足球的概念,他和最开始的他们一样,是因为热爱在踢足球。
并不是说他们就不热爱足球了,只是训练的路途太艰辛,周围的大家进来又离开,他们怀揣着对职业足球的渴望,因为身边的人没有倒下所以自己也不想倒下。有时候也会一瞬间忘记最开始为什么选择了足球。
只是因为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太需要一个稳定的支撑来拽住他们、提醒他们了。
新的一年好像和往常的每一年没什么不同,只是经历了一个冬季,施魏因施泰格的身高又小小往上蹿了一截,这让拉姆看他越发不顺眼起来。但好在还有个年幼的穆勒垫底,多多少少抚慰了他郁闷的心情。
拉姆的身高限制了他不少发展。比如他已经18岁了,并不是没有球队的人过来挖掘好苗子,将他们带上赛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忽略了拉姆。
他太矮小、他体格不够健壮,这样的球员在赛场上可以干什么?
盖尔兰德,当时的助理教练对那些球探做出的决定感到不满。因为在他教导过的球员里,在这个年龄,没有人能比拉姆做的更好,也没有比拉姆更加聪明的球员。
他们会后悔的。他这样对年轻的球员说。
但这些不足以安慰拉姆内心的失落。
训练结束以后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第一次产生了迷茫的感觉。直到用力的敲门声把他喊出来。
施魏因施泰格戴着顶看起来有点好笑的毛绒帽子,似乎还没有从寒冷里走出来。他假装没有看见拉姆发红的眼眶,只是撇撇嘴,然后说:“我请假了,要不要出去吃甜品。”
“不要。”拉姆生硬的拒绝,或许带着点迁怒的原因在——施魏因施泰格也不是无人问津。
“那算了。”他就好像只是突发奇想的过来问一问这个并不熟识的朋友,被拒绝也没有生气:“那我去找我女朋友。”
拉姆瞪大眼睛,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腰侧的那个签名再也没有发烫过。“你谈恋爱了?”
“嗯啊。”施魏因施泰格大大方方承认:“她很可爱。”
“我以为你会苦守着等待‘命中注定’的爱情。”他特意加重了命中注定这个词,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签名,却被白色的腕带阻隔视线——施魏因施泰格开始喜欢往手腕上套腕带或者绷带。
而施魏因施泰格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你告诉我不要寄托虚无飘渺的东西吗?”
拉姆觉得自己的胃开始抽痛起来。
直到施魏因施泰格离开他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别提那个邀请,他百分百肯定施魏因斯泰格知道自己会拒绝。就好像只是专门炫耀一下自己谈了恋爱。
拉姆甚至忘记自己最开始在因为未来而迷茫,满脑子都是施魏因施泰格说出那句话时带着点嘲笑的表情。他又是球场得意又是情场得意,还要特意跑过来往自己身上捅两刀,拉姆气的浑身哆嗦,第二天在训练场上硬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训练热情,奔奔跳跳的把身边所有人衬托的像是在敷衍一样。
他故意在施魏因施泰格身边做拉伸动作,好像要用自己浑身上下的韧带来对身体比较僵硬的施魏因施泰格发出鄙视。
带来的结果就是被愤怒的某人推了一把,在草皮上滚了两圈才能爬起来整理卷起的衣服。施魏因施泰格本来想把他拉起来,却一下子停下脚步,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一样又痛苦又怪异。
他没有过去理会拉姆。
那天除了拉姆以外所有人都被留下了加训了。
我恨他。因为加训而错过约会的施魏因施泰格这样想。我要恨他一辈子。
穆勒过来找他们的时候痛苦的发现两个哥哥又开始用沉默来闹别扭,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巴斯蒂把菲利普的牛奶喝掉了?
他在门口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钻进更衣室,走过去坐在了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发出非常夸张,好像要把他年轻的灵魂都喊出来的叹息:“怎么了?”他贴心的询问,好像自己是最优秀的心理治疗师:“我们年轻的小伙子,德国足球的未来,明日之星,永不言败的老鹰崽...”
拉姆丢过去一张毛毯盖住他的脸。
穆勒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所以发生了什么?”
“菲利普因为个子太矮没被球探看中。”施魏因施泰格懒洋洋的说。
“巴斯蒂因为太傻和女朋友分手了。”拉姆带着嘲笑的语气说。
穆勒发出一声抽泣:“不要像闹别扭的父母一样,对孩子的身心发展很不好。”
施魏因施泰格几乎是一下子从位置上跳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又沉着脸坐回去:“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他的声音好像有点大,带着不满:“别把我和他扯到一块。”
那时候拉姆还不是很明白对方突然炸起来的态度,因为这不是穆勒第一次开这种玩笑,平时因为这个提出抱怨的只有拉姆,施魏因施泰格对这种无恶意的玩笑并不抗拒。但就是那天他突然讨厌起所有能把他和自己联系起来的所有话。
莫名其妙。
拉姆看着吓呆的穆勒伸脚踹了一下施魏因施泰格的椅子。
他被踹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不满的哼哼两声:“反正以后别说了。”
然后他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拉姆,自己一个人走出更衣室,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背影看起来非常萧瑟可怜。
“他,他怎么了啊?”穆勒这下看起来真的有点夹在父母吵架中不知所措的孩子了。
拉姆若有所思:“可能是因为失恋带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又好像回到刚刚认识时那种态度,不冷不热,有时候走在一起好像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但他们本来关系就不好啊。拉姆想,怎么还会越来越糟糕。
两个人剩下的接触都在赛场上了。
他们先后升入U19队伍里,又开始并肩作战。
在进球的时候所有队员都会笑着搂成一团庆祝。那是肾上腺素带来的沸腾感,他们会有几次无意的身体接触,譬如触碰在一起的手指,揽在一起时交叠的手臂,带着黏腻的汗。
湿淋淋的宣布他们的足球生涯将要迎来重大转变。
02年发生了不少事情,霍尔德巴德斯图贝尔加盟拜仁慕尼黑青年组,他和施魏因施泰格‘一见钟情’,无形中大家都被划分好阵营。
还有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在青年组捧杯,他们或躺或坐在草地上,举着这个奖杯拍了几张照片。可能是因为胜利带来的喜悦,他们的关系在那以后又融洽了不少,这让穆勒松了口气。
拉姆把毛巾丢到施魏因施泰格脸上,把对方从恍惚中唤醒。
“今天是我生日。”拉姆说:“不管你在想什么,至少得给我一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施魏因施泰格拖长了声音:“没有礼物,冷酷先生。”
“也不指望你会给我。”
他们几个,拉姆、穆勒、施魏因施泰格、巴德斯图贝尔。围在人群散去以后的显得寂寥的更衣室里拆开了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匆忙又潦草的祝贺拉姆19岁生日快乐。
在场所有人都送了礼物,只有施魏因施泰格做到了自己开始的承诺。两手空空过来蹭了顿蛋糕以后就离开。
这场简单的生日下还掩盖着一种兴奋——几天前他们收到通知,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进入了拜仁一线队的大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