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在世界之外》慕杨

2、序言（二） 余鹿琳终于

　　到达楠城后已经是深夜了，陈奕宸把车停在楠城废墟的边缘，提议送他进来，可被她给婉拒了，这个夜晚，从一开始就只属于她和周慕杨。
　　这夜，勾月如寒，冷风吹了旧巷一身霜......
　　穿着单薄婚纱的余鹿琳走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正如同她栖息的世界，本没有她向往的一个人间，这冷藏了漫载星光的夜，野火不能燎原。
　　她走到救援中心里，最高处的房间门锁是开着的，她相信，他曾在这里停留过。
　　月光挥洒在沿路的荒草上，走了没多久，她看见了她梦寐以求的身影，在月色的清辉下，他分明的轮廓让她抓狂。
　　多年以前化作废墟的楠城夜阑人静，她的男孩搅散了弥漫的夜光，在黑幕里灼灼而来，踏尽日月星光。
　　周慕杨还没看见他，他本来就是近视眼，在晚上就更加看不清人。
　　余鹿琳挡在他面前喊了一句“周小杨！”
　　他停下脚步，愣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内心里止不住的忐忑，他最害怕的，就是在离开的时候面对她。
　　他想过跑开，可腿不听使唤，僵住了。
　　“你要走了吗？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周慕杨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从冉筑那里得到一半的真相，而我自己，推断出另一半真相。”
　　是啊！余鹿琳是多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她怎么会想不到呢！最主要的，是他忽略了她的爱。
　　“对不起，余小鹿，我没办法。”
　　周慕杨开始哽咽起来，抽泣的声音在废墟里流荡，无助的痛哭失声。
　　余鹿琳找了他许久才好不容易见到他，顿时也是泣不成声。
　　“我没有怪你，周慕杨。”
　　余鹿琳的嗓音变得沉闷沙哑起来，可想而知，是痛到了极致的表现。
　　“可我会怪我自己啊！我不是这里的人，再怎么爱你都不会有好的结果，我原本想无声无息的离开，减少一些痛苦，可你还是找到了我。”
　　周慕杨失态了，也奔溃了，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还要去体验一下痛不欲生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难道......你就不可以留下吗？”
　　余鹿琳也是在挽留他，哭腔里都还在央求他留下来。
　　“我要是不离开，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会遭殃，我不能那样自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去伤害别人。”
　　周慕杨擦拭着眼角的泪光，句句都透着无奈与心酸，倘若有一点点机会，哪怕很渺茫，他也不会离开的。
　　“遭-殃，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余小鹿，我现在关于你们的记忆开始衰退了，过不了多久，你们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把我给慢慢遗忘的，有时候我都已经记不清我们之间的约定了，总有一天，我还会忘记你，忘记我们之间，忘记那个叫余鹿琳的小女孩......”
　　她哭着不愿相信他所说的话，泪声里尽是绝望，泪流不止的她，还是倔强的想要和他在一起。
　　“我不会的......我不会忘记周小杨的。”
　　哭到声嘶力竭的她，哭声渐渐变得苦涩起来，那是哀嚎的声音，一瞬间就瓦解了她所有的美好期待。
　　余鹿琳把头埋进了双膝里，落寞的声音在夜里滴答，沿着灰色的路溃散开来。
　　“我穿了你给我买的婚纱，不是说好的我无论许什么愿望你都会替我实现吗？我最想嫁给你，你就不能实现你的承诺吗？”
　　周慕杨的情绪平复了一下，他定眼一看，赫然就发现了她那一身洁白无瑕的婚纱，是他省吃俭用用三个月的薪水换来的，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想走，是到后来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他才慢慢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星光跃落在她腰间的精美的蕾丝上，曼妙的身姿在这旷野里令人叹为观止，镂空的花纹闪着洁净的光，清风徐徐升起，裙袂飞扬，她的清泪从眼眶边沿泻下，泪光中，很是森冷。
　　“但凡有转机，我都不会放弃你，能看见你穿着它，我已经很满足了，余小鹿，我回去以后，希望你幸福快乐。”
　　说完这句话后，楠城的废墟四周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在他们周围的地方，火光照亮了这里。
　　今天是楠祭，举城皆悲的日子......
　　而余鹿琳和周慕杨就这样隔着这片燃起的光芒相望。
　　虽说这座城市已经荒废了许久，可也耐不足会有人眷念它的辉煌，他们站在城市的正中央，他忘记了，五年前的今天，楠城已毁，楠人皆亡，侥幸生活的人，还是想要攀附最后的一丝慰藉，追寻淌在心底悲伤化作的光。
　　以前楠城的人永远不会忘记，曾有一座城，生活着记忆里的所有人，多少年来在悲痛和自恼中煎熬，好像人们也不愿再想起那个夹杂着悲戚嘶鸣的盛夏，浓稠的汗渍变成滚烫的鲜血。
　　关于那场地震的记忆被埋没在时光的烟尘里，哪怕风吹也不会一蹴而散，只是人们不愿提及，才会感觉距离那段岁月相隔甚远，就像从未发生一样，慢慢的就学会了自欺欺人以为生活在太平年代，自己骗自己，人会回来。
　　废墟间突然就亮起了万道火光，周慕杨知道，今天是楠城祭城的日子，所有的人都会回到城市的边缘烧香拜祭，以慰死去的人在天之灵。
　　而周慕杨背后也是火光熠熠，余小琳的余光全是那道燃着金色的身影，在野火的光里无法坠落，还一直扶摇而上，蛰伏在更高的月色里，璀璨这个世界。
　　“我是一个被时空反复捉弄的弃儿，因为我受过伤，所以我想保护好这个世界，更想保护热爱这个世界的你，余小琳，如果还有机会的话，真想再遇见你一次，只希望，是在我的世界里遇见一个你。”
　　泪才流尽不久后，他再次掩饰不住自己的泪水了，他啼哭的声音尖锐的盘旋在废墟之中，乍一听，低沉的让人毛骨悚然。
　　余鹿琳说了一句让他深思的话“如果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们会相逢，那我们，算不算再见。”
　　“都不记得了，也不会再有遇见的运气了。”
　　余鹿琳站在周慕杨的对面，情绪一下子也是有点失控起来，可她分明是哭了，只是强忍着没出声而已。
　　也许是说到了他心里最痛的地方，周慕杨失声痛哭起来，无助的站在余鹿琳的眼前，却不敢再轻言一句“抱抱—-”
　　余鹿琳才管不了那么多，她的男孩子哭的稀里哗啦的，说什么她也要过去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没事的，余小琳在永远在你身边。
　　周慕杨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便说“你别过来，如果你过来抱住我，我就走不了了，周小杨永远不会推开余小琳，可这一次，我会狠狠的推开你......”
　　泪水夹着他颤抖的语气说出来的话是那样的坚定，这一次，他认真了。
　　可余鹿琳才管不了那么多，她还是任性的向前跨出一步。
　　她相信，只要能迈出一步，就全是坦途。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每走向前一步，周慕杨就退后一步，她只要奔跑起来，他也会撒腿就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这段距离，她也无法填补。
　　在五年前，她就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孩，迎着万难去热爱世界，可偏偏是这个世界要带走她最爱的男孩，她想最爱这个男孩，然后才是这个世界呀！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走......为什么？”
　　“我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就像冉伟说的那样，我如果继续待下去，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都会消失，直到周慕杨这个人真正的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是死吗？”
　　她祈祷，千万别是，她宁愿他走，也不愿他死，至少走了还能再见，死了，就说明再也见不着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又或许是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里做回最初的自己。”
　　她知道，这次他非走不可了，他有要走的理由，就算对她来说是一种伤害，可起因也是因为爱。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其实，今夜一别，他真的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经年一别，或许是三年、五年、又可能会是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一次，那又怎样，她的余小琳敢爱敢恨，就像之前他回去的时候，她不也是每天都站在操场上等着那个在她生命里携光而至的男孩。
　　她等得起，也愿意去耗费一段时光，就算是悲痛欲来，她也甘之若饴，自死不悔。
　　可周慕杨却不想欺骗她，遮掩着泪水说“我们......”
　　他停顿了一会，这样残忍的现实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减低对她的伤害，他脑海里面想过无数种方法，都只有一种结果：余小琳会不堪重负。
　　“我们......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说完这句话，余小琳一下子就泪奔出来。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只离开几天或者几个月吗......那样的哈我都还可以等我的周小杨......因为我知道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他不会忍心让我孤苦伶仃的等太久，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这样，不是等于告诉我，我再怎么努力，你也还是会走吗？”
　　“我也不想啊！我也想好好的爱余小琳到最后，可我就是不争气啊！我不怕到最后会消失不见，可我更害怕有一天你会忘记我啊！”
　　周慕杨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愤慨的话也是在陈述一个会发生的未来。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不会忘记周小杨的......永远都不会的。”
　　余小琳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前她哭的时候都会把头钻进他的胸膛，而如今人就在对面，她却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别傻了，余小琳，在这个世界能遇见你，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可我努力过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要记得我，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可还是固执的想要那个我爱的女孩一辈子都记得我，这样，才不算白来这个世界一趟。”
　　这时，天边突然白光骤变，不远的天际里白色与墨色交融，层次分明，宛如秘境，琥珀色的天际变得透明起来，大地也都变得白亮起来，抬头仰望着片星空的他，看见了忽逝而过的流星，留下灿烂的光痕，那弧线一直划去北方......
　　周慕杨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离别的话说再多也只是加深一些伤害而已，而有些伤痕就算磨平了，也只是更加巩固而已。
　　“余小琳，你能转过去吗？”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要求了，他想在她背对着自己的时候最后一次拥抱她一下。
　　余小琳很清楚，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不想让自己目睹他离开的时候更加伤心，他直到最后一刻也还在拼命的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可话也已经说出口了，无论怎样，她也已经遍体鳞伤了。
　　她还是很听话的转了过去，尽管泪还是一如既往的流出。
　　周慕杨也没有一刻的犹豫，冲上去就想要抱住她，就在即将要从身后抱紧她时，他自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临别之际，也还是在倔强的抓住她的衣袖，然后化作虚无，销声匿迹。
　　余鹿琳感觉到身后没有任何声音，她害怕他还没有好好的道别就要分开，吓得她猛的转过头去，正如她所料，她的周小杨，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在最后一刻，她分明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声距离自己很近，就在即将要覆盖住自己心跳的那一刹那却消失不见。
　　就算隔着两个时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还感觉得到他的呼吸，那是他留下的最后念想。
　　她看着自己右手被抓皱的衣袖，那一刻，想必他也是很想留下的吧！所以才那么倔强的想要留下些什么。
　　她心底呢喃“到最后，你还是不想走的呀！怪不得你挣扎着也要在抓住我一次。”
　　这时，布满荧光的夜里星月交辉，梵光大盛，我很清晰的记得他离开的时候轻附在自己的耳畔说：
　　如果终有一天，这个世界关于我的所有记忆会消失不见，希望你还会记得，我最爱你！
　　她也是释怀的浅笑，可她同样的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他，面对空无一人的废墟，她也只能对着天空大喊“周慕杨，我会一直等你的......”
　　夜幕下，短暂的流星雨如一场甘霖的雨，那一片天色星雨琳琅，暖色的柔光炙热无比，回应着她的呼唤，这一天，成为了心里抹之不去的一夜。
　　而五月的夜，满地银霜，荧光漫天飞舞，在扮作星光的夜里，它就是整个银河。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结局，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