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兮》酯釉

8、第八章

　　四周降下圣洁的白光，一下晃得人不自觉失了神，本是铺做背景板的白光擅自喧宾夺主，把面前男人一张一合的嘴调成了静音，一字一句的被葛汐忽略了过去。
　　视野内铺满密密麻麻的噪点，耳畔回响着嗡鸣的杂音，她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了这些变故，有些头痛的按了按眉心。
　　雪花屏一样的画质晃得人头晕目眩，她甩了甩脑袋后才勉强看清眼前的画面，但这是一个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场景。
　　面前是一个缄默着的男人，垂着头一声不吭的缩在角落。
　　“你不属于这个空间！”愤怒的女声毫无征兆的在空间内响起，但葛汐仿若未闻一般的向前走了几步，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她感受到脸庞有温润的液体滑过，诧异的用手刮蹭了一下眼底的“泪”。
　　是血，更是幻觉。但这更令人进一步确定这个空间的管理者是一个再低级不过的管理员。
　　她满不在乎的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却出现了花白的雪，那干扰如影随形，缠着她的视线愈加模糊，但却始终未能让其停下脚步。她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的管理员——那团模糊的白光仍在徒劳闪烁，试图用噪点和杂音编织成牢笼。可惜，这种程度的威慑对她而言不过是孩童的恶作剧。
　　葛汐面无表情的回过头，径直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男人的瞬间，视野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密集的乱码如同病毒般啃噬着画面，耳膜被尖锐的蜂鸣刺得生疼。葛汐皱了皱眉，指尖悬停在男人肩头半寸的位置，但凡轻轻再往前探一探，那实体化的轮廓就会开始扭曲溃散。
　　“权限不足？”她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任由白光裹挟着管理员得意的震颤填满空间。她后退了三步，只是简简单单的对着空气中透出的端倪随意编改了些代码，那些乱码便如潮水般褪去，连那团虚张声势的光晕都瑟缩着暗淡了几分。
　　这些技能是“母代帮她编程”的。
　　但她不知道人类本身并不是代码能改变的。
　　居高临下的斜睨了一眼角落，白团便又缩小了一圈，长长记性就得了，她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转头妥协又宠溺般的后退了半步，继续研究起了眼前的一幕。
　　她这才开始撩起眼帘来认真的打量着面前的人。
　　但这不过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似乎是因为一切思考都不如实际操作来的快，葛汐伸出手去触碰面前男人的肩膀，但却意料之外的摸到了实物。
　　她并没有错过面前那人惊慌失措抬头寻找原因的画面，也没有错过管理员尖锐的声音逐渐向她靠近这一情况。
　　但管理员的声音最终于她身旁不远的地方消散开来，似乎是被某种不可抑制的因素打晕了，她视线内最后一点的雪花也终于消失不见。
　　耳旁终于得以清静，葛汐把注意力重新集中于面前惊慌的男人身上：
　　这是什么原理？那人看得到她的手吗？无数的问题被抛出又被她自己迅速一一拆解——可能是时空错乱，他应该看不到。
　　但对于她简简单单联想到的时空错乱……这一解释实在复杂又过于庞大，如同火苗骤然点炸了葛汐的思绪，胡乱的把自己脑内原有成型的体系拆分开为这难以解答的问题腾出地方储存。
　　可就当她对这些杂七杂八的内容认真拆析试图理解的时候，她的肩膀忽然一沉，脑内的思绪瞬间揉成一团乱糟糟的麻线，一股无名之火迅速蹿上她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后强扯着嘴角向身后看去。
　　这里没有别人，唯一有的只能是刚刚那个站在白光下的男人。
　　回过头的一刹那，葛汐的眼前突然变成前所未有的清明景象，这一转变连带着她脑内乱麻的思绪都被理清了不少。但也是这时，强烈波动的讯号迅速被一个隐形的屏障切割开来，她精神被扰的疯狂波动，额头伴随着一抽一抽的疼痛，强制性的把她从那种清明的状态中一下子又拽出来扔回了浆糊里。
　　搭在身后那人肩膀上的手部支撑点突然消失，她仿佛早有预料的回头确认了一眼，狭窄的墙角已然变成宽敞的楼道空空落落的盛满斑驳的影子。
　　心下了然，葛汐不紧不慢的转过头擦了擦手心刚刚触碰男人的位置，忍着额角的抽痛慢悠悠的对上刺目白光下男人疑惑注视她的双眸。
　　疑惑犹如长卷一点点铺开在葛汐假想的视线内，她毫不忌讳的盯着男人的眼，反倒是把那人虎的匆忙撇开视线。
　　这一切的刻板场景里都透露着眼前那人的漫不经心，像是临时被拉来凑人数的呆愣群演。
　　视线稍加停留后，葛汐再次游离到了刚刚那个空旷的角落，她能感受到刚刚回归到自己身上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移向了那里，空气产生细小的波动，以一种控制者被惊到的模样被呈现在人眼前。
　　谢哲默了一瞬，看向葛汐的眼神变了又变——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她异常的举止却给人一种这个空间并不简单的错觉。
　　不过的确……这种情况理论下是存在的，只是概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谢哲又想到了来之前指挥官的特意叮嘱——什么事情发生在这人面前都不足为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研究价值还是很大的。
　　他小心翼翼的对着葛汐目不转睛盯着的地方拍了张照，女孩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对他行为不礼貌的不赞成。
　　但……不可能被看到的吧？他小心收起隐藏在系统内的摄像头，面上又挂出温和的笑容，但脑内却依旧不停的对于“透过空间看到另一个空间”的事情提出质疑。
　　但似乎这件事也并没有那么的不合理……毕竟世纪初的时候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想到这里的他胡乱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荒谬又不切实际的想法驱逐出脑内——都什么年代了，这种失误怎么可能还会发生！
　　自己摇头晃脑的想了半天，谢哲全然不知道葛汐早已斜侧过身子用余光观察他，他这一套丝滑的小动作被葛汐尽收眼底。她本人是不太愿意和蠢到挂相的人谈什么乱七八糟的合作的，她抿着嘴唇苛刻的不停降低自己对他的印象分，最终悬崖勒马般卡在了六十一分不再移动。
　　终于注意到葛汐灼热的视线，男人慌乱的摆出一副有在认真工作的态度，但这对于把他刚刚行为尽收眼底的葛汐来说实在是显得有些滑稽，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的笑了笑，静静等待着男人的下文。
　　“我是隶属于107部队的ZBq5，编号707……你也可以称呼我为谢哲，这是我的证件。”他很快的把手中的证件向葛汐的方向摊开，方便面前的人仔细看清上面的字。
　　葛汐的表情明显有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她很快就调整回了一副淡然的模样，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初……也不能算是初次见面……”男人伸出自己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面上挂着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或许应该算是好久不见，葛汐女士。”
　　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被谢哲赶着直视自己曾经的记忆，葛汐面上的空白更甚，最终只是干巴巴的憋出一个“嗯”，余下的便再没有了。
　　进展的有点儿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把那段记忆完整的在脑子里回忆起来。
　　旧日的光阴不断在眼前被播放暂停，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焦点，差异又惭愧的闭紧了嘴。
　　不过反观谢哲那边，他倒是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口气，像是把困扰许久的难题解决了一般憨厚笑了笑。
　　葛汐垂下眸子不吭声了，原先那种自信又淡漠的神情全然消失不见，只空留下很少见的怔愣与无措。
　　是的，谁都没想到那张精致面庞最后留下的表情竟然是无措。
　　装腔作势的不耐轻哼了一声后，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更加被凸显出来，惹的谢哲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样的葛汐。
　　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事情明明已经久远的不得了，却偏偏还是会丝丝缕缕的影响着现在人们的一举一动。
　　回握住对方伸出许久的手，葛汐暗自酝酿着的某种情绪更加暗淡了下去：“很不巧在这里遇见你。”她如是说到。
　　的确是挺不巧的，昔日好友与自己完全站在对立面的感受并不好，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自己为数不多的，又曾救自己于水深火热的“朋友”。
　　空气凝滞了一瞬，最后还是由谢哲率先打开了话题：“你的那位朋友被另一位同事接走了……”
　　“不熟。”
　　罕见的，葛汐出声打断了一个人的解释，强行制止了这个话题的延续，空气一瞬间又沉了下去，两人的呼吸声甚至都能被清晰听到。
　　驳了面前那人的面子，一向不会打断别人的葛汐愣了一下，随即懊恼的揉了揉睛明穴：“你们部队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干巴巴的开口，生硬的扯出了一个话题，谢哲愣了一下，随后便面带笑容的讲解了起来，仿佛刚刚发生的小插曲确确实实的不存在一样。但他心里却想的是他不求别的，只求面前这位“故友”能把他当个例外的例子，在她不主动挑起话题的习惯里做一个特例就好了。
　　所以即便他作为一个缠人的存在，这样的情形也很是不错。
　　如此想着，嘴上便不觉絮叨起来，但也看着面前人愈加惶恐。

　　耳畔声音不歇，葛汐没由来的开始感到不安，但这种不安或许也并非真正的没由来：她深知谢哲对她的信任与关切非比常人，却也无法理解这份深厚感情的来源，他们早已离别多年，突如其来的关心令她焦心不已。
　　她能感受到那颗经久频率跳动的心脏正惶恐的冲击着她的胸腔，身体仿佛犹如千万蝼蚁布满的感觉令她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似乎不能停止的做着小动作。
　　她的反常不难被谢哲注意到，他住了嘴，担忧的看向葛汐。
　　“你……还好吗？”他伸出的手被葛汐有意避开。
　　“别这么对我……我不明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身体里那种椒麻的感觉，感情如不断小口啃食人的蝼蚁，扰的她心神不宁。
　　她想，所以她才如此想要避开这害人的东西。
　　她看到谢哲表情有一瞬间僵住，随后慢慢收敛了起先愉快的神情，面上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向后撤了半步：“作为本场测试的第二名，上层要求我们进行对接招揽，稍后会把你带到相关位置进行确认。”
　　葛汐倒是对这个第二名毫不意外，她沉默着点了点头，好像渐渐从刚刚那种过度紧绷的状态里回过了神，在谢哲有意闪躲的目光中渐渐把一颗心又沉了下去，锁在了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她垂下头，缓缓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目光随着因创造者心境不稳的灯光一路下滑到自己的影子上。
　　影子随着摇曳的灯光忽左忽右，她不敢抬头对上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在名为“信任”的目光下被刺的自渐行愧。
　　假设这是一场被命名为“责任意识”的考题，葛汐或许还能轻轻松松的对着面前的人侃侃而谈……但不幸的是，这场刚刚发下卷子的考试自诩命名为“信任”，仅仅一个照面就毫不客气的把葛汐划到了差生区。
　　葛汐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但她觉得那一定很难看。
　　她不敢直视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人，恶意与平静向来缠绕于她干渴的心脏，冷漠与疏离以血滋养她停摆的善恶观……她深吸了一口气，半抬起脑袋看向谢哲的位置：“走吧，去对接你的任务。”她面上恢复那副微微笑的模样，眼睛却空落落的，谢哲对此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