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兮》酯釉

29、第二十四章 “过去”“

　　时间一路滑到正午，葛汐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吵醒的。釐沫正把午饭从保温箱里端出来，热气缓缓漫开。她心头猛地一紧，困意全无，懊悔一股脑涌了上来——自己怎么就毫无防备，在这人面前睡了过去。谢哲也就罢了，可釐沫……偏偏是釐沫。
　　她觉得自己脑子的判定系统格外诡异，并未察觉自己给她这位舍友留下的感情豁口到底有多大。
　　她看见釐沫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午饭也好好摆在了桌子上，目光示意她来一起吃。
　　“感谢。”她脑子大概还有些昏沉，随意摊在了餐桌旁的椅子里，难得的休息日，她竟然懒惰到不想走道。
　　或许是情绪感知越来越清晰，空洞的灵魂终于有了重量，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情绪，此刻正排山倒海般从心底翻涌上来，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下周起还要在学校待满一周，B182中学的老传统，无聊到连看场电影都要强行存档的那种。葛汐已经在心里编好了一百种翘课借口，可翘了之后又能做什么？等这学期彻底结束，寒假又该怎么过？
　　她甚至已经开始悲观的决定要熬穿这一个月了——继续去看那些拗口古籍，还是彻底去周遭好好转一转？当然这些最后都没做成，毕竟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室友其实也早就办了留宿，两个人的寒假注定又是要绑在一起度过的。
　　釐沫最近明显亢奋，大概这个年纪的孩子听见“放假”两个字都会像打了鸡血。葛汐被周遭的气氛感染，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却又总苦恼无事可做。她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青菜，挑剔地尝了两口，便将餐盒扔进垃圾桶。
　　釐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舀着汤匙的手连停顿都没，她早就想劝葛汐多吃点，可立场呢？饭友还是室友？怎么看都像是她在多管闲事。
　　今天的天气依旧是雾蒙蒙的，阳台外的异空间倒是一片灿色，几个圆滚滚的身影在树木间翻飞，偶尔还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大概是外景开到了千分之一概率的“过去”吧，釐沫想。
　　葛汐的视线早就被那两团圆滚滚的身影吸引了过去，她要没记错，这小东西的名字叫团雀。白白胖胖的小鸟在树上歪头叽叽喳喳，竟让她心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柔软，却转瞬即逝
　　。
　　她身边乎的多了一道影子，想也不想便知道是釐沫的，她没转过头去，却听那人笑着好似感慨道：“真是岁月静好。”
　　嗯，岁月静好，不错的词。
　　葛汐脸上的柔和半点不作伪，却也极淡，像薄雾缠在枝头。这半年来，她经历过刺骨的寒、凌厉的雨，极少有这般温暖安逸的午后。此刻她浑身都放松了下来，胸腔里不自觉地轻轻哼起一段歌谣。曲调缱绻悠扬，像漂泊的旅人望见一汪故乡清泉，像温柔的风轻吻发顶。釐沫也在一旁怔怔地听着，两人挤在这方小小的幻镜之下独享着难得的安宁。
　　釐沫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半年来都没什么进展的关系终于在这两只小团雀的助力下取得了质的飞跃，于是她干脆顺嘴提议道：“不如我们从阳台翻下去看看？难得这么好的运气。”
　　葛汐并没异议，撑着胳膊就从阳台一跃而下，釐沫紧随其后，落在柔软草坪上的瞬间，她回了头，见到宿舍的方向已经变成了一个饱满小楼房的样子，她还没见过这么饱满的居民楼，忍不住扭着脖子多看了两眼，直到撑着草地的手无意识的抓挠了两下才惊讶的回过头：“呀！这草是软的！”
　　葛汐闻言俯下身来轻轻搓了搓草顶，眼下也难免呈现出一片恍惚，她又起身摸了摸一旁的大树，这些树在平常可摸不到，手底下搓搓巴巴的质感扎的她手生疼，但她没舍得放开，手掌紧紧贴在崎岖上。
　　忽然她听到一个老大爷喊了一声，她看见一个釐沫整个人被吓得震了一下，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心虚，她尽量踮起脚减少和草地的接触面，却听那大爷接着喊道：“你们两个和家里闹别扭也不能从二楼跳下来啊！”
　　不少大爷大妈似乎都闻言凑了过来，草地在这里好像的确不算什么稀罕物，葛汐这才反应过来，默默又把脚放平，垂着眸没说话。
　　两人被热心的大妈从小区草坪里“提溜”出来，七嘴八舌的关心瞬间将她们包围：“咋啦小姑娘，跟家里闹矛盾了？”“诶，你俩这衣服料子真好，在哪买的？我也给我闺女整一件去……”“这时候咋不在学校？出啥事了跟大妈说，别自己扛着……”
　　葛汐并不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紧抿着唇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釐沫对这种场合倒是应付的熟稔，她左手小心的拽住葛汐的袖子——没拽住，再抓一下——又脱手了……她最后只能握住葛汐的手腕，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带着葛汐缓缓“突破包围圈”。
　　葛汐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釐沫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导到她的手腕上，她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收敛起了眼底复杂的情绪，这种感觉……她不讨厌，却也没打算沉溺。于是即便被拽了一路，她也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手腕，却没真的挣开。
　　直到把话讲清楚，周遭的大爷大妈都该干嘛干嘛去了，两人才如释重负般开始打量周遭。
　　“一会儿怎么回去？”釐沫突然有点儿发愁，她本以为一会在翻回窗子就可以了，却没想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葛汐没说话，轻轻把手指放到小区门口的栅栏边，周遭的环境在指尖边泛起层层涟漪，她见此才转身看向釐沫，语气平淡：“这些只是投影，一会想办法翻回去就行了。”
　　那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专心致志的开始研究周围的一草一木。
　　地上铺的是错落的石砖，黄蓝色的奇怪器材占据了西南角，不少大爷大妈在上面坐着奇怪的运动，偶尔有几个很小的孩子从她们眼前跑过，两人排排蹲在一个草洼前，用折断的树枝戳着，看见一只长长的软体虫子在一片枯叶上爬过，釐沫惊呼一声，葛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却也没阻止她的好奇，。
　　太阳是那种暖呼呼的感觉，不像操场上那种照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两人的穿着让不少放学的孩子以为是什么新发游戏的“COS”，无奈两人只能学着周遭的人偷偷把扎眼的衣服换掉，卸下那些悬浮高科技，告别繁复的装饰，整个人归还到一副质朴的样子，这才勉强和周遭的画面融合在一起，只是她们俩的皮肤明显比周遭的人要更白，很难粉饰，究其原因也约莫是因为实在没几乎接触到阳光。
　　她俩又去那蓝黄色的器械边上转悠了一圈，照着上面银色板子上的说明书学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对这个跷跷板晃荡半天。
　　虽然这器械做的有些简单到好笑，但不得不承认快乐是有的，不像那种强行灌进脑子里的强烈刺激爽感，反而有种自给自足的快乐。
　　她俩后来又对着蚂蚁窝戳了一下午，大把光阴流走也不觉得浪费，反而由衷的感到惬意舒适。
　　直到太阳缓缓落了下去，万般不情愿两人也得回去了，不然等天彻底黑下来，这场景指不定要刷成什么邪门儿东西，两人绕进草丛小心用钩锁勾上二楼阳台，爬回去的时候早已过了饭点，瞅了眼空荡荡的保温箱，葛汐甚至已经做好了不吃饭的准备，却被釐沫捉住向外拖：“走呀，一起出去吃！”
　　葛汐本来想说可以直接叫外售，可看到这家伙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扫兴的话也就卡在嘴边没说出来。
　　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釐沫忽然来了兴致，蹲在一旁研究起仿真树的纹路。两人沿着喑河畔慢慢走，葛汐稍稍落后，望着前面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身影只觉得一阵恍惚。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视感”吧。
　　直到走入繁华场，灯光几乎把整个商业区点成白昼，两人最终止步于一家老字号拉面馆，掀开帘子，葛汐被热蒸汽呼了一脸，两人在店里随便挑了一处坐下，釐沫默默扫了眼电子菜单后表示大受震撼，她几乎想要转头就跑，却被葛汐反手按了回去，她瞥了眼菜单，又看了看釐沫的忌口词条，确定了没什么后直接点了两碗拉面和一碟小菜，把那份天价标榜的菜单看的跟她的成绩单一样轻飘飘的。
　　“我可吃不起……”釐沫探过身子去往葛汐面前蹭了蹭，葛汐没说什么，略显嫌弃的往后靠了靠，那眼神分明在说：废什么话。
　　于是釐沫偃旗息鼓般耷拉着脑袋坐在原地，开始盘算着自己以前攒的那点生活费究竟还能花多久。
　　不过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就被送到了桌子上，釐沫瞅了瞅印着花纹的碗壁看向老板，那老板像是会读心术一样直接回答了她：“老古董了！”
　　看来问的人还真不少！
　　闻言，釐沫连捧着碗的动作都谨慎了不少，小心翼翼的溜着碗壁看了一圈，这才像是完成什么仪式一样的小心打开了筷子。
　　葛汐挑着面条，像看傻子似的盯了她好半晌，碗里的面条已经下去了不少。她看见釐沫连勺子都送进了嘴里，那样子大概是要连汤也一起喝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没嘲讽。
　　“……”
　　葛汐支付了账单，再吃了几口后就没动静了，沉默的样子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不过釐沫现在可管不上她，内心不停感慨老字号就是老字号，这面条的口感和学校提供的味道可谓是天差地别，她虽然说不出来具体差在哪儿，但就是觉得一口进去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学校提供的饭菜只是能量补给，面条的材料只能大个大大的问号，毕竟有时候的饭甚至不能称之为饭，一大坨能量膏被切成方形呈上餐桌，那味道只能说是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