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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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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就下了雨,空气中湿哒哒的仿佛能随时拧出来水。这样的天气葛汐实在是不愿意站在广场上忙前忙后,但眼看着晚上还要下雨,村里人再不耐也要急吼吼的把祭祀排在中午赶快搭完。
男人们光着膀子在闷热的天气下扛着大把大把的柴火,古铜色的皮肤上聚满要落不落的汗珠,葛汐斜倚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中的蒲扇偶尔懒懒地扇几下。
老不死的有时候总在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事情,剩下的事情就随随便便交给本来悠闲的葛汐,好在他一离开大家也都能轻松些,广场上紧绷的气氛被轻松替代,葛汐把巨大的蒲扇随意的盖在脸上,睡眼惺忪的光明正大摸鱼。
可恨今早雨下的急,不然也不必盯着大太阳在地上晃个没完,可怜祭祀一事不可耽搁,偏偏非要今天完成不可,汉子们铆足了力气拉起倒塌的行刑架,妇女们在一旁端着水拖着毛巾,全村人一心只想尽快完工。
越快越好。
葛汐的坐姿逐渐从在竹制摇摇椅上的放肆仰躺缓缓直起来,手上那只盆大的蒲扇也不扇了,汗水顺着直挺挺的鼻尖一颗一颗的往下掉,雨林刚下过雨的天气也并不凉快,闷热的感觉像被裹在牛嘴里一样,躁得让人心烦意乱。
葛汐丢掉担在脖子上的毛巾,看着各部渐渐消停下去的动作凝了凝心神,她踩着脚下一块儿凸起的大石头,蒲扇邦邦敲了两声竹椅:“把村长喊来,没事儿的人休息去吧!”
葛汐算是这村里出了名的人道,总有人爱打趣她还没有成为村长的“气魄”,但她却有时难掩诧异,绷着脸一本正经的说:“得先稳住了墙,这才能盖顶子。”村里的老头听了哈哈大笑,老村长却笑盈盈地说:“这孩子总有点儿邪本事,能把我老头子费劲唬了半辈子才唬住的人三言两语就给稳住,将来是个‘有大出息’的!”
又过了一会儿,老村长才被人前后拥着姗姗来迟,大多数人已经去歇着了,只余下几个壮丁砸着手头上最后几个钉子,看见老村长来了,几人迅速跳下来四处退下,老村长手里正攥着一条铁链般的粗麻绳,后边拖着的人在地上摩擦发出重物拖拉的沙沙响声。
他拖着条半死的“狗”,满脸的血污遮蔽住五官,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死是活。
葛汐认真的看了几眼后瞬间感觉如坠冰窟。
那果然是傻子。
傻子被关在木梧村破破烂烂的牢房里,蜘蛛在霉斑斑驳的土墙上安家,老鼠在潮腥的空气里乱窜。
爬行昆虫窣窣的声音从头顶、脚下不停地传来,她能感觉到千足虫正拖着赤红的节肢在她身上爬,冰凉的触感顺着光裸的脚踝蜿蜒而上,像根细细的铁丝在皮肤下穿行。她想甩动小腿,却只让悬在房梁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单薄的衣裳早就被啃出无数破洞,露出的皮肉上爬满了黑褐色的小点儿。
夜风从墙缝里钻了进来,卷着雨林特有的湿热水汽,却吹得她浑身发颤。不是冷,是高热前的寒颤。
但她死不了。
木梧村向来讲究要活祭。
老不死的用藤条抽过她的脊背,这是固定的净身流程。傻子眼神空洞的被吊挂在房梁上,不一会儿便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变得魔幻了起来,她干巴的嘴唇一上一下的忽闪着,似乎在说着什么,老村长并未理会她,拖拽着她颈部的粗麻绳把她扽出破屋。
无数双发光的眼睛在树叶间、在腐土里、在她即将被拖入的祭祀台周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具即将被活祭的躯体。
葛汐闭了闭眼,把面上那一点儿惨白也强行咽回了肚子,她退了几步,视线在自己一双破烂的鞋子上打转,她听见了女人的呓语,细细叠叠模糊音节的压在葛汐的耳朵里,但她只能充耳不闻,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人被一旁的大汉子绑在粗壮的木头上,面如死水的瘫软着。
挣扎有什么用呢?徒劳的浪费体力。
村里的私牢自然没什么送行饭一说,傻子早已被饿的前胸贴后背,干燥的嘴唇泛着白,她突然抬起脸来看着葛汐,空洞的眼神直直刺进她的心底,葛汐不由得一惊,眉心狠狠地跳了两下,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的主持着仪式。
雨林从来不缺冤死的亡魂。
傻子被挂在火堆上,姿势像一只待烤的整羊,好像要打葛汐脸一般,她突然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一旁的屠夫没注意被推了个趔趄,顿时觉得大丢颜面,他向傻子的脸上啐了口浓痰,面色不善的给了她一耳郭:“臭婊子,敢推老子!”他还欲做什么却被老村长拦住,祭品可不能在现在出什么问题。
傻子恍若未闻,口中念念有词的叨叨着什么。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的心头,惨白的脸上肌肉抽搐,整个人在木架上颤抖着。老村长瞥了眼葛汐,后者神情淡漠,连他也难窥三四。但他依旧古怪地笑了笑,带着警告意味拍了拍葛汐瘦薄的肩背:“好了,你到一旁看着。”语气透着怪异。
葛汐听话的退到一旁,村长很快命令屠夫拿起锋利的菜刀,在女人响彻雨林的尖叫声中一步步走向“烤羊架”,凄惨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明明是闷热的的天,一旁还有人准备好了火把准备随时扔入柴火,大家心里一一都躁的紧,但谁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家去吹吹空调,个个儿兴奋地恨不得自己去做了那个屠夫。
上啊!上啊!雨林里好久没有这么有趣的活祭了!
血腥味在湿热的空气里蒸腾,像被揉碎的腐叶与铁锈绞成的雾。当钝刃划开腹部肌肉时,她喉咙里挤出的不是喊叫,而是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那道从胸骨下缘起笔的伤口,像条贪食的红蛇,正顺着仰躺的弧度把涌出的血又往回卷。肠子率先滑出温热的腹腔,青紫色的褶皱在潮湿的空气里颤巍巍地抖动着,无声代替主人的哀鸣,接着,那人用指尖捏起小肠,那像极了一团浸满血的棉线,无声的垂落到布满血色的柴火里。
喉管里的血沫咕嘟作响,喊叫早已碎成漏气的嘶鸣。她最后无力地抖动了几下,头顺着就近的方向歪倒到一侧,那双慢慢扩散的瞳孔死死的盯住葛汐,还是前夜那个印象中怒火中烧的眸子,如今却在浑浊的光线里慢慢散成灰蒙蒙的圆。
葛汐回过头去,她身后是不加遮掩的一片天空,也是被囚禁于泥沼的阿童。
不幸是阿童,一双瑞凤眼中世界细碎。
幸运是天空,灵魂得以飞往自由的国度。
一声欢呼炸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粗暴地撕裂了广场的寂静。
葛汐其实对这个姨妈没什么好感,但她还是呆愣着,暗自握紧口袋里的拳头,感觉自己的瞳孔也在肆意扩大。
她不属于这个雨林……更无法融入这个以烧杀为乐子的村子。
马仔把火炬扔了下去,这位死刑犯只剩下一具空壳。
雨林的空气潮湿闷热,一把火烧的人更是躁动不已,四周人头攒动,个儿顶个儿的挤在一起,围聚在热气升腾的篝火旁,气温节节攀升,但依旧没人想要离开。
雨林很久没祭祀过活人了,这群人恶劣的心思根本挡都挡不住,恨不得每人上去更添一把火,葛汐退回到树荫深处,女人一动不动的身躯被火焰贪婪的舔舐着,刺耳的欢呼声回荡在雨林上空,这群人找到了自己灵魂真正的“家”。
火焰慢慢吞噬瞳孔,只余下两个黑漆漆的洞,葛汐的眼睛似乎也被烧着了,慢慢化作一滩滚烫的液体。
这是雨林,这是木梧村。
她悲于这人的不自知量力,悲于残酷的雨林法则,更悲于自己处于的恶劣一方。
那一天的呕吐,翻天覆地。
葛汐一路魂不守舍的踉跄回到院子,跪在一颗树下就狂吐了起来,那天中午很热,但她却感觉周身一片寒冷,头顶的天光刺人眼球 ,但始终照不亮葛汐心里的阴霾,眩晕感快速向她袭来,待她吐得只剩胃酸时,她被人粗暴的架了起来,拖拽着向山头的祠堂走去。
她的屋子离祠堂并不远,没几分钟就被人带到了地方毫不客气的扔了下来,她指甲恰好嵌进一坨泥里,发丝狼狈的锤在地上——现在的她实在没什么形象可言,茫然的神情早已替代了她往日骄傲的冷静。
她以为她能冷静的度过全程呢。
但那仅仅只是她以为的而已。
她跪行几步挪动到一众木灵牌前,膝盖下的青砖被雨水渗得冰凉,像块捂不热的墓碑。中午那场呕吐掏空了她所有力气,胃里还在翻搅着酸水。
祠堂深处,列祖列宗的灵牌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但可笑的是,她一个外村人来这里却连自己跪的是谁都不知道。
祠堂中总充斥着淡淡的檀香,祠堂外的大汉们走了,留下的老头儿用拐杖杵了杵木质地板:“到日子总会放你出来。”他颔首,转身迈出祠堂高高的门槛。
葛汐面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是一片空白更为合适,她不一会儿便感受到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像毒蚂蚁顺着骨头缝在吸食骨髓。
雨突然大了,雨水顺着疏漏的瓦片滴滴答答的向下渗,一滴水珠正好砸在她后颈,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像条冰冷的蛇在爬行。
雨越下越急,祠堂的土墙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
葛汐抬头看着头顶房梁上裂开的一道缝,雨水顺着裂缝灌进来,冲散了缭绕的檀香,也冲散了她强忍了十多年的悲戚。
她膝盖一软栽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放我走吧。
她额头又一次磕在青砖上。
放我走吧……
寒风肆意穿透她的躯壳。她脑中那座名为“信念”的高塔,终于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