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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年中胡同里的小贩最忙的时候应该是黄金节假日了。
      政府修缮过的街道从镜头里看洁整了许多,雨季也没再积水。周边的零食摊几乎是一夜之间全镶在这一条胡同里,不时还有杂技的人在这儿停留,网红打卡带来的流量让这里时常堵得车子都走不动。
      严格来说,这里依旧是居民区。
      前几年周围一片区域全划给私企做商圈,该拆迁的人家都搬走了,这会商业建筑早就封顶,开放的时间也就在这半年左右。
      但这跟商圈仅隔了一堵墙的胡同道,其另一边被修缮过的白墙围起一座宅子,胡桃色的双开大门隐在卖煎饼果子的车摊后面,胡同两边的香樟树长得茂盛,遮住了大门上的牌匾,路过的人只当这是哪处文化遗产,兴趣来了就拍几张。
      “这天还是热啊,今天人这么多,面团都包好了?够数没?”
      “够够够,一天问八百回。”围着兜子的妇女白了丈夫一眼,手边麻利地给客人打包,“吃好下次再来啊。”
      排队的人把他们摊子围得密不透风,时间正是中午,即便是在树荫底下也是闷着,时不时的一阵风还能带来凉颤。
      夫妻俩动作很快,火也开足了,即便有人抱怨也无法。
      摊着饼的男人熟练地在两个煎面上摆弄,给一边放了足足的辣条。
      “欸不对,我的不要辣条。”摊前的短发女生着急说了一嘴。
      “不好意思,这份是老客户刚刚来排的,已经付钱了,你的下一份哈。”
      妇女也跟着赔不是,转身骂了男人一句:“早叫你备出来,磨磨唧唧。”
      “太早弄出来就凉了,你让人咋下嘴?”
      夫妇俩嘟嘟囔囔,不觉间周围已凉快许多,人却不见少。
      少见地收了张现金,那妇女刚转身往箱子里找零就看到了站在他们背后的一个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扎个高马尾,一身嫩黄色的吊带裙配上帆布鞋,白皙的皮肤也不怕晒,即使原本就晓得她已将近三十,这一晃眼还以为是哪个还在上高中的小姑娘。
      “回来啦,刚给你弄好,还热乎。”妇女见着她就笑,赶忙把找零给了客人,才把装着饼的袋子给她。
      “谢谢沈姨,今天生意真好啊。”
      男人忙着还回过头来跟她说话:“小海啊,今天给你放了辣条加培根!”
      “谢谢沈叔。”
      她拎着袋子推开了背后的大门,从人流中退出。
      “阿姨,这是人自个儿家啊?”一客人问。
      “对的,私宅。”
      众人一阵唏嘘。

      即使是被阳光直射的宅院,依旧是适宜的温度。
      依旧是两颗香樟树依在宅子旁,东边假山下的池塘里隐着几条红鱼,听见脚步声来回游得飞快。
      她踩过石子道,推了内门,进去后又用力一甩——“嘭!”
      池塘里瞬间恢复平静。
      显而易见,女主人心情很糟糕。
      “韩家可真是有本事。”
      突地多了个打着莲花样油纸伞的男人站在一旁,他赶忙收起伞接下她手中的煎饼,道:“生气上火,别把他们放心上。”
      说着坐一旁吃了起来。
      忘海轻哼:“你这引荐人少给我塞客户,什么德行,火烧屁股了还吊着眼皮跟我摆身份。”
      她口中骂的是那韩家,他自然不生气,顶着满嘴油回道:“人家报酬高啊,这事儿对你来说也不难,拿了钱再整他们也不迟。”
      “先吊着他们,有他们更急的时候再来慢慢谈。”
      韩家的性子硬,求人也没个态度,怪不得能有这么多对家。
      忘海今天受邀去一趟韩家,要不是看在玉隐的面上才能劳动她亲自上门,放在平常这等烦差给她再多钱也看不上,这家人倒好,刚上车就把她气得够呛。
      玉隐吃了煎饼,擦了嘴,回忆起在车上韩家夫人那段戏,唱起来:“不识货呀,错把那千年人参叫成土豆,狮子口啊大张,吃他个一子儿不剩,甩甩屁股走人。”
      没错,那韩家夫人见了她一口一个丫头、骗子。
      她别的没说,直接把价格翻三番,打个响指把车逼停,踢了车门走人。
      韩家夫人一看这手段,脸吓得煞白,之前那些上门骗钱的歪门邪道跟她没得比,忙下车道歉,拉着忘海好一顿哭诉道歉,眼泪鼻涕直流。
      玉隐撑着伞在一旁笑哈哈。
      当然了,除了忘海也没人看见。
      是以,被他那阔声笑得刺耳,忘海朝他说了句“闭嘴”,跟前的韩家夫人立马噤声。
      “她也认错了,还给涨了报酬,要真把人拖死对你也没好处呢。”
      忘海脱了鞋,绕到屏风后换了身水蓝色丝绸睡衣,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死不了。”
      玉隐阴阳怪气道:“你又知道了。”
      她翻了个白眼,一大口啤酒下肚清爽得打了个嗝:“他们家,那是祖宗欠下的债,嗝,这代还没到绝的时候,嗝——”
      “你才刚见到人家,怎么这么清楚?”玉隐掩嘴,吃惊道:“你不会又半夜偷窥去了吧?”
      忘海没解释,酒瓶见底了,又到客厅里拉出一墙的零食,在选择上十分苦恼。
      他三两下跳到她旁边,随便抽了两包:“吃这个,这个好吃。”
      她睨了一眼,芥末味,扭头拿了另一种。
      “看来你对这个事儿还挺上心,等她再找来,就应了吧。”
      忘海刚拆开包装,咂嘴:“已经来了。”
      她一招手,外门自动没了阻力,韩家夫人一推就能进来,连忙小跑进了院。
      玉隐立即撑起伞,隐了身。

      “是我糊涂了,这段日子真的被骗太多次,给了希望又是绝望。”韩夫人说到伤心处眼泪又涌了上来,想起之前那句“闭嘴”,又给憋了回去。
      到底是来做客,忘海递上一杯温热的龙井,她感激接了过去。
      “信不过我,怎么也不信那给你们引荐的人呢。”
      玉隐听了直点头。
      韩夫人眨了眨眼:“那,也没想到我祖宗,都走了那么久还会给我托梦呀,我也没见过他老人家。”
      更诡异的是她那祖宗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身长旗袍,油头白面,嘴里背了一串号码整个晚上坐她旁边念叨。
      “你家儿子暂时不会有事,把他平常戴着的那块玉佩用沉水木雕了盒装起来,七日后我上门。记住,这几日一滴水都别让他喝。”忘海点了支香,直直插进被韩夫人喝过的龙井茶里,竟也就这么立住了。
      韩夫人也没注意到对方怎么知道她儿子平常戴着个玉佩,只急问:“七天不喝水,会死人呀!”
      “喝了他才会死。”
      吓得她立马噤声,又连忙用手机发了信息嘱咐在家守着的丈夫,还加了一连串感叹号。
      香灰掉落,在茶水里围了六圈。
      忘海:“嗯......还剩一魂,人已经在地府桥上了。”
      “那玉佩是什么邪物,这么狠。”玉隐用手沾了香灰,那东西贴到他皮肤直接化了风。
      韩夫人倒是不敢碰,只问:“七日后,就能好了?”
      忘海收了香:“回去翻翻韩家的族谱,看看发家祖先是哪个,留了哪些祖产,一律烧了。”
      “烧之前,先把玉佩封好,无论它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会出人命哦。七日后等我上门,你家儿子差不多就能活了。”
      当然,得先收钱。
      交代清楚,韩家夫人也算是定了心,倒是不慌了,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就是神仙。
      人走后,玉隐又现了身:“烧祖产,这家人气运就没了。”
      “人家只要我救人,可没说别的。”忘海扭头问他:“你是她祖宗?”
      “没有的事。嗯......之前的旧人是他们家亲戚,这才找上我的。我也就帮忙拖了个梦。”
      “旧人?啊,老相好啊。”忘海挪揄笑他。
      玉隐撇了撇嘴,不理她了。

      十月正是好时候。
      人们放假时玩的尽兴,忘海也乐意听着门外的喧闹声,总比自己院里几条鱼摆尾来的好听。
      她也不愿意出去疯玩,只玉隐时不时出个门。
      韩家人却是难熬。
      按她说的一步一步照做,夫妇俩人连夜守在床前。那玉佩被关了后,儿子确实不再中邪般吵闹,只躺着,留有残弱的呼吸。
      韩家大门紧闭,老爷子也卧床不起。公司给了职业经理人代理,股东们上门也一并不理,对某些人来说是好兆头。
      生意场上,当不成朋友就是敌人,几方势力在隐隐作梗。
      这对现在的韩家人来说其实也算不上大难。
      再等几天就好了,等几天。
      等那位神仙上门。

      第七天,“神仙”还在床上哈啤酒。
      “不行,我得起来动动。”
      玉隐眼睁睁看她从床上爬起来,走了两步又趴在地毯上。
      “我走不动了。”
      他托着下巴看戏,熟知她下一步一定是爬起来再开一瓶啤酒。
      忘海头埋地撅着屁股眯了一会,又说自己渴了,打开冰箱拿了瓶汽水。
      “酒没了,你晚上出去补补货。”
      使唤他已经习惯,说了就当他是应了,完全不在乎他同没同意。
      玉隐憋了口气,没理她。天色暗了后还是乖乖拎了酒回来,发现人竟然已经走了,留下一张字条:
      “突变,我先行。”
      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年代了还写字条留言!我呸!你就是不想让我跟着!”

      忘海揉了揉鼻子,预感到某人在骂她,清嗓咳了一声:“把你们家老爷子叫来吧,这事没他不行。”
      韩夫人见过她本事,让丈夫安心陪着儿子,她去叫人。
      韩先生偷偷上下来回打量她好几眼,听妻子回来说的奇事,也没敢不尊她:“忘海小姐,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我让你们找的先祖,是叫韩岘古吗?”
      “对,没错,现在的家业都是先祖传下来的福泽。”韩先生一听便道神了。
      “福泽......说是,也不是。”忘海坐在韩家儿子韩文清床边,看那黑青的脸和皮包骨的模样,倒是生了几分同情。
      韩夫人扶着家公进来,嘱咐外头的人都离远些,没事别靠近。
      忘海瞧他满头银发,一脸老年斑,腰已经弯得没处喘气。
      暗嘲一声,这位老爷子,罕见的“高寿”啊。
      “您今年,近八十了吧?”
      老爷子不应她,走到孙子床前,坐了韩先生让出的位。叹声气,又吊着眼神盯她。
      忘海不恼,跟将死之人闹什么气。
      “是,父亲今年78岁。”韩夫人点头。
      忘海朝他点头:“韩老先生,咱就长话短说了。你们韩家先祖造的孽,夺的命数,敛的运,恐怕您都是知道的,对吧?”
      这话在一旁听得夫妇二人一头雾水,又不自觉的想出口辩解,却发现出不了声。
      忘海:“您二位先听着,让韩老先生说。”
      韩高卿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我是不是说过,别把外人招来韩家?”
      这话说的绕弯,那俩人却是听懂了,这不就是承认了那句“造孽、夺命数、敛运”吗?
      夫妇二人齐齐跪在他跟前,只急着流泪。
      韩高卿无动于衷,只是盯着自己的孙子,说:“你走吧,就当韩家没找过你,我孙子也不会有事。”
      这话一出,夫妇二俩又没了泪,转头看向她。
      “晚啦。我今晚一走,明晚你俩都得死。”
      忘海俯身,一只手附在韩文清脸上,再慢慢抬手,肉眼可见的一股黑气从他额间连在她手上被吸起。
      “你看,七魂六魄只剩一魂,都被吸尽了,可真是贪心。”
      韩高卿突的一惊,这场面只觉眼熟,急得眼白发红,压了心慌,道:“不可能,他才二十八,至少还能活二十......”这数字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忙看向忘海:“你怎么就断定!”
      忘海收了手:“从韩岘古,到你这位孙子,一共是七代人。你们先祖命长啊,活了将近一百五十岁。”
      “但你们每一个后人,都活不过七十岁,最老的活了六十八,最年轻的活了四十八。韩岘古用玉佩从你们每个后代身上偷了命,你们当然活不长。
      我算算啊......这玉佩到你们韩家手中,应该有两百多年了。玉能养人,但也认主啊,韩岘古戴了那么多年,死前应该嘱咐过只能收藏,不可让韩家后人戴着,那它又是被谁拿出来的呢?”
      韩夫人愣神,忽地反应过来,食指颤抖指着韩高卿,不可置信地哑口哭诉。
      儿子护父亲,韩先生硬是拦着妻子不让她越矩,自己也是红着眼眶,想听父亲辩解。
      韩高卿下巴颤抖,低下头,悟过来了,原先的气定神然荡然无存,看着被折磨的孙子,终于相信这是奄奄一息的征兆。
      忘海还嫌事不够大,继续说:“既然韩家的每个后人都活不过七十岁,那......您老这七十八岁又是从哪来的呢?”
      她一拍掌,道:“自然是从戴了玉佩的孙子身上取的,先是被祖宗偷了几十年,又被爷爷偷了十几年,当然——命不久矣。”
      韩夫人一听,哭得窒息,却清楚地知道这里谁带来的希望最大,挣脱丈夫的束缚,跑到忘海跟前跪下,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忘海没了嬉笑的劲儿,神色也变得肃穆,蹲下身:“韩夫人给我了一大笔酬劳,我能来,就代表这事能解决。”
      她将几近昏迷的韩夫人扶到沙发上,指尖在她眉间一点,人便睡了过去。
      “问题是,韩老先生想不想让孙子继续活着。”
      韩先生一听,也不顾规矩了,嘶声叫道:“爸!”
      忘海早解了他的禁忌,没想一出口就是撕了声。
      韩高卿稳住身子,问:“既然还有办法,你也收了钱......”
      “韩群青要生,你就得死。”
      此话一出,父子俩人已无话可应。
      “你偷了的命,现在换回去还来得及。之前让你们把韩岘古的东西烧了,也是要让玉佩断了与原主人的联系,免得还得继续吸下去。你把玉佩拿出来给他戴上,妄想偷个十几年续命,没想到,你祖先韩岘古欠这玉佩的命数还需第七代来还清,两个亲人都想要他的命,太可笑了。
      ......其实呢,玉佩对原主人欠下的债,没必要都还完。只要被隔绝的时间够长,它就感应不到后代的存在。”
      韩高卿听到这,懊恼地握住孙子的手,悔恨和害怕都含在眼泪里,再也不张口辩解。
      “可你偏偏以为,夺人命数最好让玉佩沾上人气......它重见天日的时候应该很兴奋,闻到了你的欲望,又闻到了年轻后代的灵魂,索性——一齐取了债。”
      忘海拿起桌子上的沉水木:“玉佩我就带走了,留着对你们来说是个祸害。你要是信我的话,明天日头最毒的时候让他喝一滴你的指尖血。若是不信,明晚你们家就会有两起白事。”
      “对了......”忘海回头,补了一句:“救了他,你们爷孙俩应该还能说上两句话,一路走好啊,韩老先生。”
      这最后一声“韩老先生”叫出的意味不明,忘海眼眸里罕见地出现报复的冷意。
      韩家上下的佣人都没见她从房里出来,但她就是消失了,就是有疑虑也只能私底下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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