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绝处因你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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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町上暮色已沉，黑暗将本该星光灿烂的天空裹得严严实实，集市里各小贩早早收了摊，遍地残羹剩饭，一片狼藉。周围的商店不约而同地拉上了帘幕，整条街道死气沉沉，街头巷口浓雾弥漫，就像一条黄泉路。雨依边寻找着志信两兄妹的身影，边胆战心惊地四下张望。只听“沙沙沙”几声轻快而有威慑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雨依警觉地将檀木弓横在胸前。
一道黑影滑过眼帘，像是人形、又像野猫，定睛看、定耳听时，眼前耳边仍是夜幕下集市的空寂。雨依越发觉得这座闻不到人气的空城有些诡异。
“咚咚咚”这次换作是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雨依咽了口口水，举弓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放出一支箭。“喂~”只听一个熟悉的嗓音在砖瓦碎裂的伴奏下刺激着鼓膜，让她迅猛的动作来了个急刹车。
“你想谋杀啊！”浓雾里伸出志信的脑袋。
“对不起。”雨依吐了吐舌头，瞄了眼静静躺在他怀里的志美，故意岔开话题，“找到医生了吗？”
“找不到。这个町就像鬼城。”志信一语刺破雨依心中隔离恐惧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别吓我，只不过是天黑了收摊了罢了。”雨依吸入了夜里的寒气，身体略微发抖。
“我刚才见‘鬼’了。听到脚步声但是没看到人。”志信说得轻描淡写，干枯的语气就像被僵尸吸干了血。
雨依欲哭无泪：“我们还是离开吧，露宿草丛也比在这里强。”
“骗你的。”志信叹了口气，“找了几个医生，他们说志美中的是蛇王的毒，没救了。这些医生一点医德都不讲，难怪这座城会给他们搞成这样。”
“不会吧？”
志信沿着墙坐了下来。与其说他是坐了下来，不如说是因为体力透支瘫了下来。“你自己走吧，别跟着我了。我已经GAMEOVER了。”志信抚摸着志美苍白而毫无知觉的脸颊，他的脸色很黯淡、表情很模糊。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好端端活着吗？”
“如果志美死了，即使我一个人通关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没有意义了。”
“那你的家人呢？你不管他们了吗？”
“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就因为积劳成疾去世了……”
“那你爸爸呢？”
“那个让我妈妈想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男人把我接去跟他住，那段时间，同学们笑我是没爹没妈的孤儿，亲戚们都用虚伪的眼光看我、排挤我，只有志美，把我当亲哥哥看待，在我最悲伤的几年里，陪伴在我身边，走过了许多寂寥的日子，让我重新振作，考取了大学。”
大学这两个字对雨依来说是既遥远又熟悉的名词，它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她家所有的希望。但今天谈话的重点不在这两个字上。“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那个男人是一家软件公司的总裁，代理了这个听说会赚很多钱的游戏，于是全公司的员工开始进行封测。我和志美也想体验一下‘智能游戏’的快感，就约定一起偷偷溜进公司，想不到这种事情偏偏发生在我们身上。”
“……”
“不过这样也好，早点结束我这不幸的人生吧。”
“亏你叫志信，还不如叫‘阿坎’呢。”雨依的这句玩笑话，在如此阴郁的气氛中，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千倍。“一个男人，正值青春年少，就说这种丧气话，一点志气都没有——把‘志’去掉好了。你肯定答应过你妈妈要好好活下去，将来出人头地，现在却出尔反尔了，你还讲不讲信用？不讲的话，把‘信’去掉好了。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
“我本来也跟你一样，想一死了之算了，那是因为我只看到眼前的挫折，只看到黎明前的黑暗，没回想起过往的幸福，没看到未来的曙光。现在我想通了，活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是为了许多关心爱护你的人，他们现在一定正在担心着你呢。所以即使是为了他们，也要千方百计让自己活下去。”
“他们才不会……”志信的头埋得更低了。
“难道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一点温暖都没感受到吗？”
志信拼命摇着头，却摇出了一段残缺的历史影像。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豪华大宅院的情景。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偌大的大厅里却不见半个人影。正在他垂头丧气地要离开的时候，房间的角落里喷出一团团节日庆贺用的彩带，两个大男孩从沙发后面跳了出来，手里举着铃铛；一个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送上一个精巧的小礼盒；楼上传来“HAPPY BIRTHDAY”的歌声，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端着蛋糕向他走来，就像捧着一颗充满爱的心。蛋糕上插着九根金灿灿的蜡烛，蜡烛的火焰既典雅又温馨。志信看不清男人的脸，那是因为十年以来他一直没有正视过他的脸。对母亲的爱已经使他恨透了伤害她的这个男人，迷惑了他的眼睛，也迷惑了他早该开启的心灵。
“走吧，抓紧时间，我们还要救志美呢！”雨依的话惊醒了志信的梦，这个充满偏见无知和杞人忧天的梦困扰了他十年之久。
志信挣扎着起身，再度抱起志美。此时一股火焰在他心里萌生，他仿佛预见到下一个医生就是华佗再世，就能救志美于九死一生。
雨依和志信的敲门声响彻了这个寂静的小城，居然没有一个活人出来看热闹。天空中的一片乌云悠然地飘来帮倒忙，细小的雨点在冰冷的泥地上唱着哀伤的送别歌。眼看着志美血色几近全无、气息近乎全失，一扇锈迹斑驳的门慢悠悠地打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一盏光线惨淡的纸灯笼，映照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看不出是欧吉桑还是欧巴桑。
“对不起，请问这里有医生吗？”志信边问边看躲在自己身后哆哆嗦嗦的雨依。
“我家主人等你们很久了，跟我来吧。”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地狱底层升起来的，他那皱巴巴的脸部皮肤略微抽动了一下。他像DVD放慢镜头一样转身，灯笼那微不足道的光渐渐被他略显畸形的影子吞噬。
“志信，我觉得这事很诡异，还是不要去了吧。”雨依拉着志信的衣角，就像迷路的小妹妹拉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能带她回家的大哥哥。
“没办法了，不行的话就跟他拼了。”志信的手指轻轻推了推剑鞘，发出不协调的金属声。幸好有细雨声作掩护，拿灯笼的老人才没有察觉。
“两位请进吧。”老人领着雨依他们走过废墟遍布的庭院，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这扇门经历千百年的饥渴，终于发出迫不及待的“吱呀”声。两个人简直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屋外的墙壁饱经岁月的沧桑，屋内的布置却异常整洁。米白色的墙壁上点缀着古铜色的装饰，严谨中夹带活泼；棕黄色的地板上铺着墨绿色地毯，整齐地摆放着草绿色的榻榻米，彰显出单调中的标新立异；排列整齐的壁灯犹如纪律严明的军队，与顶灯合作照亮了整个起居室，与昏暗摇曳的灯笼蜡烛光形成天上地下的对比。
“欢迎你们。”坐在壁灯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不动声色地发出这四个字的音。
“啪”的一声，门不知是被领路的老人关上了，还是被风带上了，总之雨依他们是被封闭在一间密室里了。雨依和志信不知所措地对视了一下。
“让我看看这个受伤的孩子。”身影进入光线的包围，雨依他们终于能看清他的容貌和打扮了。还来不及在脑海中构成一些合理的形容，那个人在最靠近志美的地方坐了下来，端起她的手腕作把脉状。雨依和志信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下。
“你们遇到蛇王了吧？”沉默了片刻，那个人开口问。
“学过一点医术的人都知道她是被蛇王咬了。医得好别说废话快点行动；医不好我们就另请高明。”志信被压抑心头的恐惧和那人不紧不慢的态度逼急了，有点语无伦次。
“解铃还须系铃人。同样，解毒还须施毒兽。”对方并没有被激怒了，反而像没听到任何打断的言辞一样，漫不经心地发表自己的言论。
“别买弄文采了，你以为在作和歌(1)吗？”志信双手作握拳状，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呵呵，你越是激动，越证明了你的恐惧和对我的敬重。”对方的胆色和耐心也着实令人佩服。
雨依见苗头不对，先向那人深深鞠了个躬——十七年来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给别人鞠躬，动作显得极其僵硬。“先生，请您告诉我们解蛇毒的方法吧，我们的伙伴快要撑不住了。”
一道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雨依窘迫不堪的表情，雨依感觉他的目光看似严厉却带有慈祥而温柔的意蕴。“把蛇王杀了，取出它的毒心作药引子。但是你们要抓紧，这个女孩还有一炷香不到的时间。”
“可是怎样才能找到蛇王呢？”雨依见那人松了口，便得寸进尺地追问道。
“不用找。你用火球伤了它，它自然会来找你。”那人刻意把锐利的目光藏到浓密的长发之后，“为了方便你们的行动，女孩就放在我这里，我会照顾她的。”
接受了这个回答之后的雨依哑口无言了。“走吧。”志信拽过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外拖，“事到如今，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等等。”起居室另一侧的声音低沉却带有令人不得不服从的命令口吻，“如果你们不小心再被那个畜牲咬伤了，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割断伤处，方能保命。这把刀很锋利，拿着！”
耳边刮来一阵短促而有力的强风。只听“咣”的一声，一把大刀被志信的剑挡到了几米远的地毯上，沉闷的落地声显出一丝失望。“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有更锋利的武器。”
“那就祝你们好运。”这句话与那人的身影一起泯灭在灯火俱灭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绝处因你逢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