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群像》迷之猫七

3、伊路米篇

　　《梦中小熊》

　　我的梦里时常会到访一位个子高高的玩偶熊先生。
　　他有着毛茸茸的棕色外衣，两颗又黑又亮的眼睛像话梅糖似的，每次拥抱他，他的肚子都会凹陷下去一块儿，他从来不说话，身上也带着一丝凛冽的寒冷气息。
　　最初，我们相遇在梦境中的河堤上。
　　我坐在河边，草坪上的软草柔柔地搔弄我的脚踝，小熊先生靠坐在树下，正在调整一个时钟，秒针发出“哒哒”的无规律的声响。
　　我被他吸引过去，驻足站在他身旁观望，他留意到我的存在，扶了扶有些歪掉的脑袋，把时钟递给我。
　　我走进钟楼，掉进了一个有三月兔和疯帽子的奇幻世界中，红心女王喜欢用扑克牌叠塔。
　　兔子洞里的世界，其乐也融融。
　　当我坐在小舟上，静静凝望水中少女的倒影时，我听到岸上的花朵、水中的鱼群、泥塘里迎风招摇的芦苇、衔食归来的野鸭，它们在美丽的光芒中用动听的声音诉说，那清脆的回响仿佛是在用汤匙轻轻敲击餐桌上的玻璃杯。
　　“她美的就像是波提切利那幅著名画作中自浪涛升起的维纳斯，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她美得就像罗浮宫那座著名的娜芙提提胸像，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她美得就像出自著名大师米开朗基罗之手的少年戴维雕像，以静谧的眼神凝视着米兰拥挤的交通，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
　　这时小熊先生出现在船尾，为我撑起一把遮阳伞，水面漾开的波纹把我的身影摇散。
　　小熊先生柔软厚实的熊掌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我们坐在不断后退于轮回中的旋转木马背上，我时不时地能看到他在我身旁错过的低垂着脑袋的影子。
　　冰封的湖面下困着美丽的小人鱼，我用火焰融化坚冰，一抹金色的头发在水中如水母般上下浮游，天空下起甜甜凉凉的雨，小熊先生为我戴上了一顶帽子。
　　从帽檐上滑落的水滴落地变成珍珠，每只眼睛都是都是一尾鱼，落下了晶莹的琥珀珠，是名为“爱”的卵，蜗牛的壳碎开，壳里生出了绮丽的蝴蝶翅膀。
　　小熊先生的怀中掉出了几枚针钉，后来很多针钉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堆成了长着桃金娘树的小山丘，我们坐在南极最高的点上，俯瞰蓝色晶球上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围墙。
　　然后蓝色的球体里破壳而出，生出了一头哭泣的座头鲸。
　　我很多次把“爱”这个字写错了。
　　一会儿把“心”写成了“必”，一会儿把反文写成了“又”，一会儿又把“幂”字部写在了“心”下面。
　　一言不发小熊先生是我梦中的常客。
　　在铺着蕾丝帐幔的房间墙面上写满了错误的“爱”字，餐盘中倒入热气腾腾的甜果茶，顺着桌檐留下，变成金色的瀑布，糖果瓶被黑猫打翻，爱说谎的红色狐狸戴着耳塞缩在墙角看书，小熊先生静静坐在椅子上，端着空空的茶杯陪我享用下午茶。
　　“你能让我见见你的样子吗？”
　　小熊先生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总要戴着沉重的面具呢？”
　　小熊先生不说话。
　　“因为他中午没吃胡萝卜！”兔子说。
　　“因为他把妈妈抓来的鱼弄丢了！”海豹说。
　　“因为今天天气太好了。”蔷薇花说。
　　“因为门外那间甜品店的冰淇淋一点都不好吃。”小孩说。
　　“因为这只熊是一只胆小熊。”缩在角落里像一团红色毛线的狐狸推了推眼镜，从书里抬起头说。
　　小熊先生低垂着脑袋，像一只玩偶一样毫无生机的坐在那里，他的头顶还别着我摘的花。
　　星星和月亮都冷了。
　　我轻轻拥抱他。
　　滚落的玩偶熊头套里倾斜而下一头柔顺得像是缠绕在少女脖颈间的丝绸、光泽得像是镶嵌在王冠上的黑曜石般的黑色长发，针钉如同眼泪一样一枚枚从那低低压下的看不见的脸颊上掉落，“哒哒”的声音像被剪断的花苞从瓶口摔倒桌面，然后它们在地上化作熊先生脚下的一滩积水，我从水中的倒影里看到一只大大的黑色杏眼。
　　“我会去找你的，熊先生。”我说。
　　他融化成一汪墨蓝色的湖泊，在我眼前蒸腾消失，留下湖底亮晶晶的白色盐粒，我摘下翅膀，送给将要变成白天鹅的小鸭子，我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去。
　　三月兔在洞口与我挥手告别。
　　我回到吊诡的、惊奇的、孤绝的、如同在黑暗中成长的花朵般的，最普通的世界。

　　我在纯白色的象牙塔上遇见了一个黑发的少年。
　　当我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走上了镂空的阶梯，我听到碧空的飞鸟、墙檐的壁虎、云端恣意生长的太阳花、吵吵嚷嚷的柳絮，它们一齐轻声低吟，有如沉默的喝彩，像被风吹响的风铃草一样动听。
　　“她的美强烈得近乎缺陷，因为那美实在离凡人常理太远。”
　　那个少年回过头，圆圆的像话梅糖一样的黑眼睛迷离地看着我，他向来不爱说话，身上带着一丝凛冽的寒冷气息。
　　一枚针钉便毫不犹豫的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歪过头笑着，星月在日晕中闪闪发光，玫瑰花瓣“哗”地一声枯萎散落，被封进晶莹剔透的水晶宝石，我张开五指，挥了挥手朝他打招呼。
　　“你好呀，熊先生，我们在梦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