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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门开 世上有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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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绿蕊迎春,正是出游踏青的好日子。
端阳公主邀请了大批适龄的男女,在京郊的庄园里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流觞曲水宴。她不仅给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发请帖,也给不知被新贵挤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家族也发,王家便是那破落门户之一。
王六娘坐在流觞曲水席的末端,既看不见主位,也吃不着什么东西。只有当端阳公主同身边人说了什么笑话时,那笑容与笑声随着各家的夫人小姐一并传过来,王六娘此时才算有了唯一一点参与感——掩面笑一下。
“六娘,你要随我们一起去看马球比赛吗?听说现在是四皇子在打比赛。”坐在对面的王五娘在王二娘的撺掇下问道。
王六娘摇头道:“二姐,五姐,我昨日受了寒风,头还晕着,你们去吧。”
王二娘高高兴兴地挽着王五娘朝热火朝天的马球场走过去,王六娘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嫩绿一个鹅黄,与湖边轻摇的细柳最是搭配。明明是大好春光,可她面前始终挡着一块阴影。就在昨天,她偷听到父亲和大哥在书房的谈话。
王家败了三代,到了她大哥王万文这一代,整个王家已是强弩末矢,留一口余气苟存。
父亲说:“万文,明日你一定要记得你的任务是结交四皇子一系,陈家、马家还有文家都是我们要结交的对象。现在皇上还未立太子,相比较四皇子,其他几个皇子既无宠爱,也没有朝中势力,难以和四皇子抗衡。”
“父亲放心,我已经打探过四皇子的喜好,四皇子的红颜知己颇多······”王万文不再往下说了,他等着父亲的回答。
“明日你的妹妹们也会去赏花会,既然是王家女,家族的荣辱也有她们的一份。六娘生的最好,你明天将她们带到四皇子面前,还有听说永平侯府、长康伯府都会去。万文,把握住这次机会。”
“是,儿子明白。”
王六娘在寒风中听到了她的命运走向,对所谓的赏花宴也没有了期待。春寒料峭,邪风入体。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便开始头痛发热,却故意不说,想着病一场躲过这场赏花宴。
今天天还没亮,她被强行拉起来,灌了两碗药后就开始梳妆打扮,“脸白了就多上点粉,遮一遮就好了。对了,这是你三姐的首饰,不要弄丢了。”母亲这么说道,然后她被“押”上了马车。
王六娘垂着眼睛,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可内心一团火却烧的她不得安生。她是王家一个小小的庶女,可是有谁将她当人看过?父亲长兄明明自私自利却满口仁义道德,张嘴便是光复门楣一座大山压下来。母亲只爱她亲生的三娘,把这些庶出的女儿当做奴仆一般对待。
她逆来顺受,任人搓圆襟扁。若真的被这些这些人看上,她再也不想忍下去了。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泊,上面飘着几艘画舫,隐隐有丝竹声传来,王六娘看着平静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有人来给端阳公主报信,“四殿下的黄队赢了永康伯的世子红队四个球。”于是王六娘的耳边充满了对四皇子的赞美,像围在恭桶边的苍蝇一般令人作呕。
“桐音,扶我一把,我们去看看花吧。”王六娘对身边的丫鬟说道。桃源与马球场是两个相反的方向,现在除了她,所有的王家人估计都在马球场。
王六娘避灾桃源中,主仆二人寻了一处石桌休息。王六娘盖着披风迷迷糊糊地靠在桐音身上,不知过了多久这冷清的桃源一下子人多了起来。
“小姐,小姐,醒醒!有人要来了。”桐音焦急地唤醒自家小姐,听脚步声人还不少,她们得赶紧避开。
“唔。”王六娘抬起头,“扶我起来,咱们快走。”
四皇子来游园,刚走过拐角,便看到了一个粉衣女子的背影,身形窈窕如桃花仙一般。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将一同游园的众人甩在身后。
混在人群中的王万文一眼便看出了四皇子追逐的人正是王六娘,心中不由大喜。之前找王六娘半天不见,原来是躲在这里。
王六娘感觉后面有不止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自己,后边声势浩大,不知是哪个王孙贵族,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拖着软绵的病体向前走。
“前方是谁家的小娘子,一人独赏这桃源有何乐趣,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与我们共赏。”四皇子见前方的女子越走越慢,猎物累了可以收网了。
王六娘昏沉地想道,蛇追上来了。她闭着眼缓慢吐出一口气,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两三朵皎皎白云,各色的纸鸢飞在空中,阴冷的阳光照在脸上,她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四皇子看着佳人停下来,他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小娘子的模样。
王六娘转过身来,面如死灰,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人群中、准备上前的王万文,他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四皇子见她人比花更娇,一双眼睛含情脉脉,两颊绯红,又见她弱柳扶风之态,好不心疼。他伸手准备去扶,问道:“不知你是哪一家的小娘子,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未等到王六娘开口,突然天地异变。遥远的天边传来几声鸟叫,声声入耳,令人愉悦。众人抬头望过去,东方竟然升起万丈霞光,里头隐约可见门的形状,门两旁有凤凰飞舞,祥龙盘旋,各种仙兽点缀其中。一个飘渺的声音在头顶说道:“镜湖界,仙门开。”于是那门就打开了,掉火的凤凰,喷水的青龙,踏云的麒麟······一同往门里奔去。
底下的众人呆立许久,王六娘昏沉的脑海里闪过一丝清明,或许女子也可以踏仙门吗?
······
三月三,镜城深处的一户人家
鸡鸣三声,天光熹微。许昭借着晨光起床穿衣,到院子里练了三遍父亲教的剑法。门外逐渐开始热闹起来,车声、马声、卸货声、招呼声络绎不绝。
接着许昭就着井水洗了把脸,井水还带着三分寒气,正好降一降他的火气。洗过脸,他到院子里薅了两把小青菜进厨房了,过了不久他端着一个水盆走出来。
很快另一扇打开了,出来个杵着木棍,穿着水蓝色袄裙的小女孩。她熟练地走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旁,大树正在发新芽,树下有一石桌,石桌上是冒着热气腾腾的脸盆,脸盆上搭着汗巾。
女孩洗完脸,手一扬,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一道六彩的弧线,散落在种着青菜的地里。
厨房里忙碌的许昭听到响动,大声唤道:“小音,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到厨房里来。准备准备吃饭了。”
许音杵着木棍来到厨房,一进去,就听见许昭说:“今天的头发扎得还不错,就是两边高度不一样,待会吃了饭我再给你调调。”许音的发型简单,两边头发分别束成环垂下来就可以了。
许昭照顾许音坐下,两人面前摆着简单的食物,一盘馒头,一碟酱菜和一盘炒青菜。灶上还呼呼蒸着东西。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许音说:“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身体特别舒服,特别轻盈,有很多气。”
“是有点,我练剑的时候,感觉每一招每一式都特别流畅,不过气是什么?”许昭给妹妹夹了一筷子青菜,叮嘱道:“别不吃青菜,多吃青菜对身体好。待会再吃个艾草煮的鸡蛋,辟邪驱病。”
许音撇嘴,但还是听话将青菜全都吃了,“就是气啊,以前它们是漂浮在空中的,现在它们开始结成团了。”
“不懂,”吃过饭,许昭收拾碗筷,许音趴在桌上练习昨天哥哥教的字,一道道水痕把锃亮的桌子再次弄乱。许昭把煮好的鸡蛋剥给她,看到六歪八扭、尸首分家的几个大字,他敲敲妹妹的脑袋,“吃鸡蛋,这字有进步啊。待会再教你认几个。”
等到日上三竿,兄妹二人准备出门。许昭肩上一个背篓,手上牵着许音,两人准备出城。
镜城是一座挨着镜湖的小城,红鱼是镜湖的特产。其状如弯月,鱼鳞为红,肉质鲜美细腻,镜城人最喜欢拿红鱼做鱼丸面。
春风微醺,不少人携妻带子出城踏青。去镜湖只有一条道路,不过许昭在去镜湖前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许昭和许音跪在墓前,这是座夫妻合葬墓,上面写着先考许一公讳川,先妣王氏太君讳想芝合葬之墓。
他的母亲是一年前的今天因病去世的。父亲则是在他五岁那年,在护镖途中遇到山贼,葬身茫茫岷山之中,至今连个尸骨都没找到。
“这是爹爱喝的高粱酒,这是娘你爱吃的绿豆饼,我还给你们带了我做的馒头,想给你们尝尝味,味道还不错。”许昭一样一样从背篓里把东西拿出来,点上香,“今年给你们多烧点纸钱,下面花销也大吧。来,小音,给爹娘磕头。”
许音“碰、碰、碰”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哽咽道“哥,我好想娘。”
“我也是,我也想他们。”许昭的声音闷闷的,他缓了一会继续说道:“爹,娘,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和妹妹过得都挺好的,表叔让我在飘香楼做跑堂,一个月三钱银子,说再过两年就让我当账房。妹妹今年长高了不少,我每天早上还教她读书认字,不至于眼盲心也盲,还有她的字也稍微能看了些······”
许昭絮絮叨叨地把这一年来的变化说给泉下的父母听,墓上的小草结出紫色、粉色、白色的小花,五年前种下的柳树又开始发新芽,在温柔的春风里荡漾。
“哥,天不对劲。”许音突然说道,她手指天,“有气向那边冲过去了。”
许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东边?
天空一片蔚蓝,没什么异样啊!不对,风停了,许昭突然感应到。接着大片的鸟儿惊起,发出尖锐短促的叫声,扑腾着翅膀朝西边飞去。他一把搂过妹妹,跟着鸟儿的方向逃跑。
“哥,你抬头看看,有越来越多的气都汇聚在一起了。”
许昭气喘吁吁地抬头望去,天空无比清澈。这时他听见了来自天空的鸟鸣······
“镜湖界,仙门开。”
许昭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到日上正头,脑袋嗡嗡地,一下子是小时候听过的狐精鬼魅,一下子是心中向往的长生不老御剑飞行,一下子是娘的病原来不是无药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