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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离 ...

  •   伴随意识回归的,是席卷一切的、纯粹的、毫无缓冲的剧痛。

      我的大脑仿佛在沸腾的油锅里沉浮,眼前是厚重粘稠的、不断旋转的黑暗与光斑的混合物。唯一清晰、占据全部存在的感知,便是痛——不是某一点的刺痛,而是从身体最深处的中轴线,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根末梢神经的、尖锐的、焚烧般的剧痛。

      随着意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那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清晰、愈发狰狞。仿佛有人在我的胸腔和腹腔里塞满了烧红的炭块,无形的火焰从内部舔舐、灼烧着每一个脏器:心脏在烈焰中痉挛,肺叶每一次扩张都吸进滚烫的刀子,肝脏和肠胃扭曲翻腾,最后连大脑本身都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在极致的痛苦中沸腾、蒸发。

      我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堵着烧焦的灰烬。我想要放声尖叫,想要用头去撞碎周围的一切,甚至渴望立刻死去,从这无休止的酷刑中解脱!可我做不到。连转动眼球、弯曲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我像是一个被活生生封进这具正在被从内部焚烧躯壳里的囚徒,只能清醒地、被动地承受着每一波席卷而来的痛苦浪潮,感受着它如何噬咬我的血肉,分离我的意识,将名为“拉维妮娅”的存在一点点碾磨成痛苦的粉末。

      我开始在心里机械地计数,试图用这种方式抓住一点时间流逝的实感,并祈祷数到某个神圣的数字时,这一切会戛然而止。一百……五百……一千……两千……五千……一万……然而,每当数字累积到一定程度,新一波更猛烈的剧痛便会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同计数的努力一起抹去。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痛苦本身,永恒而无垠。

      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恍惚中,我甚至怀念起一个月前,初入东方沙漠时,在冰冷死寂的暗夜中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跋涉。我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宁愿在那沙海中再走上几个世纪,也不愿再多承受一秒这焚烧灵魂的痛楚。

      ……

      火焰似乎永无止境地燃烧着。也许过了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在痛苦的尺度上,时间早已扭曲)。然后,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我渐渐能“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知。在我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苦中,开始浮现出一点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光点”。它们散布在不同的方位,有的明亮稳定些,有的晦暗欲灭,每一团“光”都散发着独特的、冰冷的“气息”——那是妖气。我“看”到了其他正在经历融合的训练生,她们如同漆黑夜空里遥远而脆弱的星辰,在各自的牢笼中燃烧或熄灭。

      与此同时,那焚烧五脏六腑的极致痛苦,终于开始呈现出缓慢减退的趋势。我的意识得以重新凝聚,像沉船后漂浮的幸存者,终于抓住了一块意识的浮板。

      身体渐渐恢复了些微的控制力,眼前的黑暗与光斑也逐渐沉淀、清晰。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低矮、弥漫着排泄物、血污和绝望气息的石室中。身下是冰冷的石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浸满污渍的霉烂稻草。铁栅栏门外的过道对面,是另一排一模一样的囚笼,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耳中充斥着断续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哭泣,偶尔夹杂着精神崩溃般的嘶吼。

      每天两次,会有一个佝偻着背、推着吱呀作响小推车的黑袍老人,像完成某种机械流程一样,沉默地用长柄勺将一种颜色可疑、味道令人作呕的糊状羹汤,舀进每个牢房门下的破碗里。这便是维系我们这些“融合中”生命体的唯一给养。

      随着时间(或许)推移,我那全新的妖气感知能力,如同初生的触角,开始向四周延伸。感知的范围在扩大,精度在提高。我能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些“烛火”的状态:有的在稳定地变得明亮,妖气逐渐凝聚、驯服;有的却摇曳不定,光芒忽明忽暗,散发出混乱、狂躁的气息;还有的,则在达到某个短暂的明亮峰值后,如同被狂风吹袭,骤然熄灭——伴随着过道里骤然响起的、非人的野兽般咆哮,以及那标志性的、冰冷迅捷的剑刃破空与血肉分离之声。

      是瑞娅。她那庞大、凝练、如同正午烈日般无可忽视的妖气,成了这片囚牢地狱里最令人恐惧的死亡钟摆。每一次她的妖气开始移动,都意味着有一盏“烛火”走到了尽头,意味着又一个曾经的同伴(或对手),没能挺过融合,堕为了必须被清除的“妖魔”。

      死亡的气息如同不断滴落的冰冷水珠,持续侵蚀着本就脆弱的精神。我不仅要对抗身体融合的痛苦,更要时刻提防意识在痛苦和恐惧中滑向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为了保持清醒,我用尽一切办法:反复揪扯自己的头发,用牙齿狠狠咬住舌尖直到满口血腥,用残存的意志力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祈祷:奥古斯塔女神,双子女神,任何存在的神明……求求你们,守住我的理智!不要让我发疯!不要让我变成那种以人为食的怪物!

      就在我不知第几千次重复这绝望的祈祷时,忽然,在感知范围极遥远的边缘,在一片相对“平静”的黑暗区域里,一点稳定、清晰、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光芒”悄然亮起。那种熟悉感,如同黑暗中辨认出挚友的脚步声,我的直觉几乎在瞬间尖叫——是嘉拉迪雅!她成功了,而且似乎适应得很快、很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合着孤独的慰藉涌上心头。我调动起全身残存的力气,尝试着催动体内那尚未完全驯服、如同岩浆般灼热奔腾的妖气,让它按照我们过去约定的、最简单的信号节奏,轻轻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朝着那个方向送去:“我在这里。”

      没有回应。遥远的“灯火”毫无波动。

      是啊……我苦涩地想,从我最初勉强感知到妖气到现在,感觉过去了那么久,嘉拉迪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察觉到我这微弱的、不稳定的信号呢?

      然而,片刻之后,不甘与渴望驱使我再次尝试。第二次,第三次……如同沉入深海的囚徒,向着唯一可能的光源,固执地投出石子。

      直到第五次,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被新一轮的融合痛楚和孤独淹没时——远处那点稳定的“光芒”,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回应般地“闪烁”了两下。

      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恐惧、孤独,仿佛都在瞬间被一道温暖的洪流冲散。我瘫倒在冰冷的稻草上,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无声的、疲惫至极却真实无比的笑容。我还活着,她知道我还活着,我们还在同一个世界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稳定、由远及近的金属靴底敲击石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中响起。节奏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沉重感。是瑞娅。她的妖气如同移动的太阳,迅速靠近。

      囚笼的铁门被打开。高大的身影遮蔽了门口昏暗的光线。我惊恐地抬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她完全睁开的眼睛。

      银色的瞳孔,冰冷如极地的寒冰,却又锐利如打磨过的钻石,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苍白惊恐、布满污迹的脸庞。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然后,在她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美丽而冷峻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丝看到合格品的欣慰,有一丝对“又一个撑过来”的淡淡认可,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落寞。

      “我不是来杀你的,训练生。”她俯下身,银色的眼眸平视着我,声音是意料之外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仍在巨大的惊吓和那笑容带来的错愕中无法回神,只能凭着本能,嗫嚅着回答:“拉……拉维妮娅。120期,194号,拉维妮娅。”

      “拉维妮娅……”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记住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那个笑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直起身,如同她来时一样,迈着稳定的步伐,转身离去。淡金色的发辫在昏暗的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

      融合的痛苦逐步减退,最终消失不见。从我的颈下一直纵贯到小腹的手术伤口,也几乎愈合了,只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丑陋伤疤。

      随着一周的危险期过去,融合成功的训练生,陆续被允许走出囚室放风。我们穿上了与现役大剑同款式的,不知是丝还是麻织材料的白色紧身衣,吹着冷风,默默体味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许多人在三三两两地闲聊着,打听着熟悉的人。

      只第一天,我就听到了一大批噩耗——伊莉丝、劳丽达、梅特拉……塔尔佩娅也死了,可我的心里没有一点快意,只是充满了悲哀,以及近乎内疚的苦涩感。

      瑞娅就坐在远处看着我们。她的衣服和披风上沾满了紫色和红色的血污。

      每天陆陆续续有成功融合的训练生走出来,带来新的消息。从妮菲尔那儿,我得到了卡蜜拉目前状况平稳的消息。又听图莉娅说,嘉拉迪雅似乎很快就要融合成功了。但露西亚呢?露西亚的消息始终没有人知道……

      我越来越焦急,终于,到了第三天下午,当天出来的菲洛梅娜告诉我(她的囚室在露西亚斜对过),露西亚的状态很不妙,她一直没有从露西亚那边感受到妖气……如果始终没有及时融合的话,她恐怕很难活下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不是说好了,只要意志坚定就一定能撑过去吗?露西亚那样虔诚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世界似乎在眼前崩塌。露西亚……我的第一个朋友。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刻,给了我温暖的人。我以为我们会在这个冷酷的世上,一起相伴很久,很久。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她就要离开我了吗?

      不,不行!她不会死的!我要去见露西亚,我必须得去见她一面!

      我跪倒在瑞娅面前,不顾一切地,苦苦哀求了她半晌。她终于心软了,同意为我破例这一次。

      ————————————————

      瑞娅用钥匙打开了露西亚囚室的铁门,随后跟我说,她就在门外等着。

      我走进昏暗窄小的囚室,看到了缠裹着绷带,仰躺在地上的露西亚。她棕色的长发披散在地上,身上的伤口,我一眼看出,并没有愈合,而是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

      我感觉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露西亚,我来看你了。”

      “……是你吗,拉维妮娅?”慢了几秒钟,我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我,我在这儿!”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我连忙凑近了,止住她的动作。

      我注视着她的脸,她的脸苍白而憔悴,上面显露出一层青灰色。那双湖蓝色的眼睛艰难地聚焦了一会儿,才看清了我的面容。然后我看到,光彩奇迹般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又一次露出了往日里那熟悉的微笑。

      “你活下来了啊!……而且,还穿上了大剑的衣服!”

      “是啊,我融合成功了!”我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想要传给她一点热量。“我听菲洛梅娜说你不太好,就想来看看你。”

      “真好!”她好似满足一般地轻叹了一声:“......能在最后的时候见到你,我好高兴。”

      当我明白她的意思的时候,心底顿时一阵恐慌。

      “不,不要这样,露西亚,”我顿住了,竭力咽下快要流出来的眼泪:“你不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的,拉维妮娅,或早或晚……”她依旧平静地笑道:“不要担心,我的心已经安息了,我会去到双子女神的国度去,从此逃离开苦难,不必再看到更残酷的世界。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所以,当我离开之后,你不要难过……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的嬷嬷,我的兄弟姐妹们,当初他们是笑着送别我的。我也希望你不要哭泣……”

      说完这些以后,她一阵咳嗽,身上的伤口又渗出了不少血。我赶忙抱住她,仿佛她立刻就要离开我似的。

      “别怕……”她轻轻地抚摸着我鬓边的黑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们的离别,只是暂时的……未来,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双子女神那儿,在她永恒的国度里重逢。”

      “我还能…还能再见到你吗,露西亚?”

      “一定能够再见面的!……到那时,你可要多讲些故事给我听……你在未来经历的故事,越多越好……”

      “嗯嗯……”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记住了,露西亚。”

      “……说了好多话,我有些累了。”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肩,声音更低了,仿佛轻柔的耳语一样:“我想休息一会儿。拉维妮娅,别离开我,就留在我身边,好吗?”

      “露西亚,我就守在你身边,”我搂住她的脖子,向她保证道:“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我们轻轻地亲吻了对方,然后,就这样拥抱着彼此,在地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瑞娅将我叫醒的时候,我才发现,露西亚的身体已经冷了。仿佛睡着了一般,笑容永远地凝固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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