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重点》任佳音

10、第10章 高腾是在顶

　　高腾是在顶楼一间空教室里找到陈诺的。
　　学校快要搬迁了，到处是兵荒马乱的废弃品，空出来的教室多不胜数。
　　高腾知道陈诺的习惯，她没有说谎，她就是喜欢背课文，尤其喜欢一个人待着背。
　　高腾在门外就看到陈诺在里面，但是没急着进去，只是默默地隔着门上的小窗户看着她。每一间教室的门上都有一个小窗户，是为了方便老师巡查学生的，此时，高腾也在默默观察陈诺。

　　午后的阳光洒满教室，桌椅大部分都已经搬走，只有角落还乱七八糟堆着一些，上面也积着厚厚的尘土。黑板上还留着到此一游的学生写下的留言：
　　“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201X届某某到此一游。”
　　“某某和某某要永远在一起。”

　　陈诺在教室里踱着方步，手上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是滕王阁序。
　　所有古文里，陈诺最喜欢的滕王阁序。

　　“你知道王勃写滕王阁序时才多大吗？”那时候陈诺还是高腾的同桌，高腾记得那天读到这篇文章时，陈诺的眼睛里散发着异样的神采。
　　“不是说14岁？”
　　“没有，我回去查了，王勃写这篇文章时，应该是25岁。”
　　“哦。”高腾挠了挠头，不明白陈诺的兴奋点在哪。
　　“但是我25岁时，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陈诺叹息，“更何况，写完这篇文章不久，第二年，王勃就去世了，年仅26岁。”
　　“那还蛮可惜的。”高腾干巴巴地补充。
　　“你看，王勃才活了26年，可是只要还有一个人知道滕王阁序，他就永垂不朽。他的光辉没有任何人可以遮掩。杜甫说‘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可是我却觉得文章才能流传千载呢。”陈诺转过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嘴边扬着笑意，“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高腾皱了皱眉：“你也要成为短命鬼？”然后迅速伸手掐了掐她肉乎乎的脸蛋，“还是别吧，你就当个长命百岁的小智障，我看就挺好。”

　　那段时间陈诺张嘴闭嘴滕王阁序，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连高腾都快背下来这篇古文了。
　　“陈诺，你是文痴吗？读书读傻了？”高腾骂她。
　　陈诺却哈哈一笑：“多谢赞美，愧不敢当。”显然把这当成了夸奖。

　　高腾了解陈诺的性格，却从来不懂陈诺这个人。
　　就算把全部课文都背下来又怎么样？高考看的是总分，又不是只有语文。
　　尤其是现在重理轻文的环境下，仅仅是语文好，根本不能算优势。
　　但她好像根本不在乎。
　　她有自己的快乐，有任何人无法介入的精神世界。

　　就好像现在，灰尘在空气中飞舞，你能看见的只有在阳光下大声背书的少女。
　　她眼中的赞美、陶醉、快乐，让任何人无法移开目光。

　　高腾一直听陈诺背完整篇滕王阁序，才推门走了进去。
　　“咳，背着呢。”高腾没话找话。
　　陈诺挑了挑眉。
　　“灰有点大，怎么不去外面背。”
　　“人多，我嫌吵。”陈诺话锋一转，“而且，做人应该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那是什么意思？高腾又开始头疼起来，和陈诺说话你会经常觉得自己是文盲。高腾的语文水平只限于考点。

　　高腾背着手溜达了两圈，还是决定开口：“那个，区作文竞赛，老师找你谈话了吗？”
　　“哦——”陈诺了然。
　　每年的大小作文竞赛，学校都会派陈诺出战，如果只有一个名额，那就连选拔都不用，无可争议，谁让人家年年得奖。
　　但如果陈诺自己不去，名额自然会顺延到第二名上。
　　“你想让我把名额让给沈佳诺？”陈诺站在那儿冷静地问。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佳诺最近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原来她瞄准的就是第二名。原来盯上的是作文竞赛。

　　高腾愣住，久久没有说话。
　　到底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也不是，好像本来只是想开口找个理由聊天的，为什么会扯到沈佳诺身上？现在该说什么？
　　沈佳诺？沈佳诺好像确实提过想参加作文竞赛的，但是从来没有要我来劝陈诺让。
　　陈诺会让吗？为我让？
　　“你会让吗？”鬼使神差地，这句话就问出了口。

　　“为了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让了，对你的亏欠是否可以一笔勾销？”
　　“亏欠？”高腾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冷笑，“原来你也知道有亏欠，我还以为你没有心。”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很开心的吧。是非公道，各凭良心。”陈诺开始往外走，“老师还没告诉我有几个名额，不过往年都有两个，今年应该也是，说不定不用我让。”

　　陈诺停在门口，背对着高腾说：“我记得去年我领奖的时候，你说过要我年年参赛，年年拿冠军，你会永远为我自豪。”

　　陈诺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有那一句嘲讽，像一记重锤，砸得人喘不过气。
　　高腾在教室里站了很久，站到阳光缓缓移动，洒在废弃的黑板上，显出那一行已经快模糊不清的粉笔字。此刻它是那么闪耀，那么熠熠生辉，它是阳光下的嘲讽，时空中的错位。那句话写得是：
　　“高腾和陈诺要永远在一起。”

　　陈诺走到教室门口刚好遇到隔壁班班长林淼淼，林淼淼叫住她：“哎，看见高腾了吗？要找他签个字。”
　　“他一时半会可能还回不来。”
　　“那你帮他签了吧，反正也不重要，只是例行表格。”林淼淼不由分说就把笔和表塞到了陈诺手里。
　　陈诺趴在墙上，在当月签下了高腾的名字。
　　林淼淼收回表格，打眼一看，惊奇道：“你签他的名字笔迹怎么和他自己签的一模一样？”
　　陈诺一顿，眨了眨眼：“傻了吧，这是我们班绝技，人人都会。”
　　“真的假的？”林淼淼半信半疑地走了。

　　其实不仅陈诺会签高腾的名字，高腾写陈诺的名字也和陈诺自己的笔迹是一样的。
　　这个习惯甚至带到了以后几十年，哪怕已经不记得彼此的容貌，写到对方的名字所包含的字时，两人的笔迹依旧一致。
　　爱会消逝，激情会褪去，记忆会模糊，但习惯却永远不变。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一模一样，陈诺苦笑，之所以一模一样，是当时热恋的时候，高腾每天中午都要拉着陈诺练字。
　　午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高腾曾经握着陈诺的手临摹过千百遍两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