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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1.6.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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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医院大楼闹哄哄的,各色的人各色的脸色,钟离从二楼内科走自动扶梯下楼,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嗓音。
“你好,拿药。”钟离把医生给的药方递过去。
“两盒舍曲林,两盒右佐匹克隆,”那人好像机器一样,音调不高,冷冰冰的,好像司空见惯了一样。
“谢谢。”钟离伸手接过塑料袋,突然想到什么,一只手拉了拉袖口。
出了大门,已经是傍晚了,又恰是冬季,夕阳惨淡,好像要努力冲破这将至的黑暗,不过还是会渗出来一点阳光。
从书包里找出相机,本来打算拍夕阳的,转眼看到有人坐在医院大门旁边的花坛边抽烟,烟味儿不大,有点薄荷的清香,白色半袖,黑色九分裤,宽松肥大,头发长不过很邋遢,两根手指夹着烟蒂。所剩无几的阳光汇成一道光泼到脸上,照着一点一点被黄昏燃尽的烟灰,吉光片羽,巧夺天工。
钟离举起相机拍了照片,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晃了晃相机,道:“你好,我刚刚看这个夕阳照在你身上挺好看的就顺手拍了照片,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不…咳咳…不介意,”吴赦放下烟应到,只不过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好像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钟离这时候才看到他的脸,可能是因为气色不好,谈不上多么好看,一双眼睛半眯,好像不太喜欢亮光,眼神空洞暗淡,没有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罪无可赦,好抽吗?”钟离问到,语气淡淡的,一只手去掏裤兜。
“好抽,先苦后辣,薄荷味儿的,多好。”吴赦又咳嗽了两声,道。
“救赎,抽过没?”钟离掀开烟盒递过去。
“不好抽,先苦后甜,会腻,毒鸡汤罢了。”吴赦把烟头在地上捻灭了,扔到旁边的垃圾桶。
两个人一阵沉默。
“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语气很冷漠,看得出来已经烦了。
“没事了,再见。”钟离转身,到旁边去扫共享单车。
吴赦还坐在原地,“惠仁一中的啊,”吴赦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同校的,“舍曲林,右佐匹克隆。”吴赦皱了皱眉,站起身,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诊楼。
…
“吴赦,你刚才死哪去了?”还没走到病房,那老太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又看不见你了,你又跑哪去了,真就一点活不干?你是不是觉得我伺候着你,伺候你弟弟,伺候你奶奶我挺容易的是吧?”
“我不用你伺候。”吴赦淡淡地说,“走吧,别赖这,我奶奶还没醒,人快死了您可别沾了晦气。”
“你…”,听起来被气的不轻,“行,行,行,行啊,我看你一个人怎么伺候。”
等到老太婆滚了之后,吴赦又叹了口气,走到病床旁边坐下,嗅了嗅自己的手和袖子,味道不大,刚刚已经去厕所冲过了。
两只手握住奶奶的手,吴赦发起呆来,奶奶犯病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了,他也两天没去上学了,不过上不上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上和不上又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只要他从学校里回来的时候奶奶都会笑着站在门口迎他,布满皱纹的脸和牙齿所剩无几却还可以扬起的嘴,角现在看不到了,上学也就没了意义。
“你好,是周奶奶的家属吗?”门外进来个护士,“你们什么时候把费用交一下?”
“不知道,等我爸回来我问问。”吴赦语气还是淡淡的。
“已经催了,如果不按时交的话,病人的后续治疗就可能得不到保障了…”护士应该也看出来难言之隐了,声音并没有吴赦这两天在医院里听到的看到的那么刻薄尖厉。
“不好意思,我一定催一下。”吴赦站起来,鞠了个躬。
护士走后,吴赦又发起呆来,这时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连最后一丝丝拼命挣扎渗出来的光也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从五楼往下看,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可是你唯一可以全身心依靠的人却躺在病床上,家徒四壁父亲出去借钱给奶奶治病,自己一无是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呼吸机一下一下地跳动,这个世界突然就好像游戏一样,虚拟,不真实,一切一切都好像是剧本一样,特别是在没有人晚上,你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游戏的哪一个副本。
…
“吴赦,吴赦?”吴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爸?”吴赦揉揉眼,“能借到钱么?”
吴宗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过了半晌,只有一句,“你先回家吧,我来守着。”
吴赦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站着。
“我守着吧,你回去睡觉。”吴赦的声音低沉的几近沙哑,“钱的事我尽量想想办法。”
…
…
“实在不行就不用治了。”吴宗宪好像下了很大决心。
又是沉默…黑暗中吴赦捏紧了拳头,呼吸沉重。
脑袋冲血,好像突然被人点着的火山。
“记住你今天的话,吴宗宪。”吴赦深吸了一口气,“从小到大只有这么一个人管过我,我不想让她死。你今天跟我说的话等你瘫在床上动不了了我悉数奉还。”
话很冲,吴赦也不打算装了。
吴宗宪听罢,也生不了气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半白,突然哭的像个孩子。
吴赦出了病房,头也没回。
七年前,在吴赦仅剩的记忆里,那时候的生活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吴宗宪和那老太婆在国外打工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奶奶和吴赦,奶奶总会骑着三轮电动车去学校接他,有时路过超市门口还会给他买一根一块钱一根的烤肠,会自己做挡风的棚子绑在三轮车上给吴赦遮风挡雨,那时候还小,不知道生活的真实面目,总觉得整个世界整个温馨的家只有吴赦和奶奶,知道七年前吴宗宪从国外因为非法偷渡打工被送回来,生活好像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的生活里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做妈妈的人,所有的角色好像全部由奶奶来担任,对妈妈和爸爸仅存的印象也就只是停留在奶奶和其他老人的闲聊中,吴赦总是会被问到,想不想爸爸妈妈啊?吴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觉得说不想的话会让奶奶不舒服,所以总是会说想。
其实哪里有印象啊,好像活了十多年突然被人安排了一个新的角色,被人安排成了一对夫妻突然找到了的走丢的孩子。
好像半路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到了游戏的另一个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