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48、退婚

　　“小仙有一个表姐在蓬莱神宫中当差，这是她亲口对小仙讲的。那名仙童被太子安排在后苑偏殿，看起来与太子甚是熟稔，并无下仙对神尊的恭敬。就在不久前，太子与他一道出天门去了。”

　　禾音心头愈发烦闷，心不在焉剪下枝头一朵花，语气淡淡，“那名仙童叫什么名字？”连一名平平无奇的仙童也能得他青睐，怎的他就不愿意与自己敞开心扉畅谈？

　　重天啊重天，得知你魂魄尚在人世我比任何人都要开心，数万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曾念着你，为何你却忘了我，是在惩罚我不听你的话吗？

　　昔日魔族作乱为祸人间，捉人族练尸制成傀儡大军，战神重天率领众部天兵天将下界拯救苍生，临行时叮嘱禾音好生在天宫呆着，莫要乱跑。

　　那时她非要闹着跟去人间除魔，彼时她尚年少，自幼没遇到任何危险，加上天帝天后对她要求不高，是以她不爱修习法术，虽天生神力，但好比一个不会功夫的人得到一柄神剑，无法发挥出它最大能力。

　　她闹着要去，重天无奈，只得温声哄着，从怀中拿出一张宣纸给她，纸上画着一件十分精致华美的嫁衣，那是他亲自设计并交给司衣宫缝制的，成品已出，便在他的房中。

　　他承诺，待他回来，两人便成亲。

　　重天几日不回，宫中不断派出援兵下凡支援，禾音担心重天，遂易容成天兵模样混在队伍中下凡去，反正她有父神赐的天蚕神医，刀枪不入。

　　爱一个人，便是要与他携手同行，并肩作战，因而难免忽视自己此刻的状况或许会给他添麻烦，这叫关心则乱。

　　然还未见到重天，那一支队伍在途中遭魔军偷袭，她被抓去当人质。大魔主虽与重天打成平手，但元气受损，隐隐有些招架不住，恰时魔军将她绑至阵前，重天稍有分心，便被狡猾的大魔主趁虚而入……

　　最后她得救了，重天却与大魔主同归于尽，神魔两族两败俱伤，锦绣山河变得千疮百孔，尸体堆满地，无处下脚。

　　悲伤如墨，一寸一寸侵染她的心，不留余地，连窗外的斜阳也是惨烈的血红色。

　　一滴泪珠从眼眶直直坠落在葳蕤绿枝上，明晃晃似一滴露珠。

　　前世未完成的心愿，今生一定要圆满。纵然他现在不欢喜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余生绵延漫长，成亲之后朝夕相处，共度春秋，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既然是他从择侍宫挑选的，那仙童可与他有何渊源？”

　　“小仙不知。”

　　“罢了，你走一趟八重天将那仙童带上来给我瞧瞧。”

　　“是。”

　　小仙是个机灵的，专挑伏炽不在的时候来偏殿寻人——天宫中仗着自家神尊强大而跋扈的小仙她见多了，万一这小子不跟她走，趁太子不在使法将他绑走。再者，将小子留在九重天，太子若真想寻他，只得去暖春阁了。

　　天女赌气不肯来，那就让太子殿下上去。

　　绯叶孤身回到偏殿时便见一名仙子等候在殿外，她眯了眯眼，“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转身便要离开，想着寻个地方躲一会，不料那仙子眼神甚好，匆忙叫住她。

　　绯叶转身，板着脸道，“这位仙子姐姐叫小仙何事？”

　　仙子见对面少年有些许不耐，态度也淡了些：“天女有请，劳随我走一趟。”

　　她退后两步，“不去。”

　　见仙子双眉微蹙，似要责骂，绯叶忙道：“我是太子殿下的侍从，需得随叫随到，若是你将我带走了，殿下唤我时我不在，你替我受罚啊？”

　　仙子不屑道：“你这小子随口胡诌，本仙在这天宫生活十一万年有余，倒从未听过太子殿下责罚过谁。”便是拾星那嘴碎爱偷懒的小妮子，也从未见她受罚过。

　　绯叶环手，别开脸嘟囔，“反正我不去，除非你去同殿下请示，他答应了我便去，否则休想！”

　　“你这小子好生猖狂，能得天女邀请上九重天是你的福气，竟这般不知好歹？”

　　“你的意思是八重天差了？八重天的仙比不上九重天的？”此话说得刁钻，若是被别的仙子听见，这位仙子恐怕要被八重天的仙女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居高临下的人向来不讨人喜欢。

　　“你这小子好利的嘴！本仙不与你计较，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语罢一个箭步冲上来便要拉着她离去。

　　身在天庭，为了避免妖气泄露，绯叶不能动用妖法。

　　绯叶挣脱她的手飞快跑走，仙子便在后面追，两人穿梭花丛，钻过石洞，爬上假山，猫捉耗子似的。

　　绯叶溜得快，仙子累得气喘吁吁，看着那一抹白，停下来一拍脑门，“我怎的如此愚笨！”遂弯身，自地上拾起一颗小圆石咻地一声甩出去，小石仔长了眼似的，一路跟在绯叶身后飞，在绯叶停下来喘气儿时咻地一声击中她的腰，绯叶不防，扑通一声摔了个狗趴，额头恰好撞在假山一角。

　　“你这小子不会法术？”仙子微惊，随即眼光微闪，忙垂下头。

　　绯叶趴在地上，只觉额头剧痛，伸手却触下一手鲜红的血，她正要随手抹在衣袍上，一直手出现在眼前。

　　那只手生得极其好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连指甲也修剪得干干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令人不敢染指。

　　绯叶瑟缩伸回手，却被他握住，轻飘飘的嗓音如一朵雪花落下，凉凉的蒙在心上，“上蹿下跳的同时，也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将绯叶拉起来，也沾了满手的血，恰似红墨洇白玉，分外显眼。

　　右掌轻轻抚过额头上的血口，轻轻地、柔柔地，似清风拂柳，绯叶的额头霎时恢复原样，光洁如被剥了皮的熟鸡蛋。

　　她退至伏炽身后，听伏炽道：“本尊竟不知，我蓬莱宫何时没落到这个地步，随便一个小仙也敢来闹事？”虽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却与平常不一般，竟有些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绯叶探头去看，那仙子方才的霸道之气已然消散，扑通跪下，双手交叠放于地上，以头叩地，“小仙知错，望殿下恕罪……”

　　伏炽并不理会，开门见山道：“随本尊去见禾音。”

　　转身对绯叶道：“你先回去，我很快回来。”

　　绯叶乖巧颔首。

　　伏炽与仙子来到回春阁，仙子快步进阁禀报。伏炽进阁时，禾音一袭白衣娜娜立在窗边，鸦发高挽，发间插一支兰花状的白玉簪，简约却美艳，高洁不可侵犯。

　　论外貌与身份，六道之中，他二人是最相配的。

　　禾音没料到他会来，本想与他搭话，气又没全消，正准备拿乔一番，只听那人道：“禾音，对不起。”

　　禾音一愣，随即眉头舒展，“你我二人何须道歉，我……”

　　“我是来解除婚约的。”话音方落，偌大的回春阁中针落可闻，禾音凝视着他，不发一言。

　　伏炽向来是个直肠子，有话便直说，“我不是重天。你想嫁的是他，他想娶的是你。你二人的事，与我无关。”

　　禾音上前拉住他的手，嗓音微颤，“阿炽，你在说什么？你就是重天，你是重天的转世啊……”

　　伏炽眉头微蹙，抽出手，“我不是。”

　　禾音颇有些激动，“你怎么能不是？你就是，你就是！你体内有重天的魂魄，你还有阿焱，阿焱是重天哥哥的坐骑，它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伏炽颇有几分词穷，思忖片刻，斟酌道：“纵然我是重天转世，但我不记得你了，也不想娶你。我说过，我现在叫伏炽，不叫重天。”

　　伏炽离开回春阁后转去天书阁，天帝方处理完奏折，见到伏炽本想与他寒暄两句，但当听到伏炽说要退婚后，脸色微变，问他为何要退婚，这婚约是自他出生便定下的，伏炽先前虽有抵触，后来也曾亲口答应。

　　昔日拾星被玄宴夺走元神嫁祸给绯叶，伏炽当着众将的面假意将绯叶射杀，却瞒不过天帝，伏炽为保绯叶，便答应与禾音定亲。后来，伏炽去找拾星，那时拾星已经变成一株芭蕉，伏炽给她注入神力让她开口说话，弄清楚事情真相，伏炽将此事禀告天帝，天帝却装糊涂，闭口不提退婚之事。

　　那时伏炽尚无心上人，对男女之情无甚感触，便默认了。但现在不同了。

　　伏炽贸然退婚，天帝自然不允，奈何伏炽倔强，守在书阁外不肯走——能不能退婚，不单是因为他不喜禾音，还关系到他是否会继续被当做重天的替身。娶了禾音，他的一生便只能是重天的影子，走重天走的路，接受重天的一切。

　　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若是可以，他只想当一个散神，抚琴做饭，带着绯叶，看山高水远。

　　天帝无奈，大袖一挥，当即便请他的家长上来喝茶。

　　八重神帝自然不允许退婚，而神妃则奋力为儿子争取婚配自由，不顾外人在场，狠狠训斥了神帝一番，扬言儿子的婚事自然是要儿子自己做主，这么多年天界诸神将她的儿子当成战神的影子，她本就不太乐意，竟然今日儿子反抗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为他做主。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

　　今日就算和离，也绝不再顺从那老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