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菲的奇幻冒险》小池糖

2、第 2 章 堆叠的时间

　　堆叠的时间毫无意义，请将它舍弃到不留一块碎片。
　　一座山里，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寺庙里有两个和尚，一老一小。老和尚已经很老很老，他每天念经，打坐，日复一日，他知道自己将这样走向生命的终结，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归途。小和尚还很年轻很年轻，十四五岁的年纪，从襁褓中被老和尚捡回来后，他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人们都叫他小石头。
　　小石头每天跟着老和尚念经，打坐，经书里的文字深奥晦涩，他不能明白，但他还是一边敲着木鱼，一边颔首闭目，木鱼声咚…咚….咚…，偌大的佛堂，四周安静到可以听到心跳声咚…咚…咚…。
　　四时流转，寺庙里的生活是静默的，一时一日都如同永恒，时间在这里改变得只有林子里的春夏秋冬。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季，蝉在树上竞相鸣叫着，小石头在每个午后走出了寺庙，他穿着素色的褂子，挑着两个木桶来到小溪边。打满水后，他又捧起一些清泉扬在脸上，山泉清冽凉爽，顺着嘴角流一些到嘴里，味道甘甜。每天他都会在这个时候到小溪边打水，午后的小溪边格外安静，蝉都睡了，只有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此刻在小溪边生长得热闹。躺在这片草地上，双脚放在小溪中感受夏日难得的清凉，看着天空朵朵漂浮的白云，夏日的每个午后，小石头都是如此度过。直到蝉声又重新响起，他知道这片林子也要醒了，才挑着担子往山上返回寺庙，当他到达时，老和尚通常刚好从午睡中醒来。
　　这一天，当小石头刚要起身离开，却发现小溪上游的不远处有点点红色的微光闪烁，他好奇走近，却是一惊。没有想到，在这小溪的旁边，竟还有一个如此深的水潭，它的周围有许多大块的石头堆叠，以至于遥远望去只能看到一个石堆，而其中一面又与小溪连通，所以这水潭中水既静，又暗中有流动，不至于成为一潭死水。而他遥远看到的微光来自这水潭中的一条金鱼，金鱼通体红色，身上的鳞片在太阳光下发出细细碎碎的红光，半透明柔和的鱼尾在水潭中慢慢摇摆，不紧不慢。在这里出现金鱼着实奇怪，它是什么时候在这的呢？小石头望向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山林没有其他的人。又望向水潭，忽又看到在红色金鱼旁边还傍着一只纯黑的金鱼，因为红色金鱼过于夺目，刚刚竟没注意到它，仔细一看，这黑色金鱼的鳞片上也在反射着五彩的光，而它的身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少年的眼眸同样纯黑而幽深，而这双无底的眼睛深处却在看向两条金鱼时渐渐点起点点微光。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小石头不自觉问出声。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
　　这两条金鱼也有意思，水潭与小溪相通，他们却只在这小小的一方水潭中绕圈游动，似是丝毫不打算去到小溪中更广阔的空间。“或许他们更适应水潭的环境吧。”小石头在心中这样想着。
　　此后的日子里，当他敲木鱼时，敲出咚…咚…的声音，声音在偌大的回廊里绕了几圈，听到耳中成了咕噜…咕噜…，好像金鱼吐泡泡的声音。有关于日复一日生活的记忆也似乎随着细碎的折射在水面的阳光重叠，消散。他孤独的生命中从此只余绕耳的佛音和两条金鱼的身影。
　　这一年的冬天，有那么两天格外寒冷，老和尚没能挨到第二年的春天，在冬天最寒冷的日子里，圆寂了。小石头独自操办他的身后事，几天后，寺庙中来了一伙人，他们自称是老和尚的朋友，其他寺庙的僧人，有他们的帮助，一切事宜倒也安排得妥当。在老和尚的牌位前诵经十五天后，为首的僧人问小石头之后要去哪里。
　　小石头摇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也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僧人拉起他的手，对他说，“跟我们走吧，我们的寺庙在远方。”
　　远方…是哪里，小石头只知道山下的几个农家就很远了，还能更远吗。
　　他问出来，“远方，在哪里？”
　　“在更南边的地方，我们坐船，两三天就到了。那里有很多你这个年纪的少年，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吗？”
　　小石头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些什么，飞跑出去。
　　他来到水潭边时，却看到那条黑色的金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了肚皮，原来它也没能熬过最寒冷的日子啊。他双手捧起金鱼，将其埋在附近的一棵大树底下，又回来看另外一条红色的金鱼。红色的金鱼坚持了下来，在水中静静游动着，薄而柔软的尾巴慢慢摇摆。
　　小石头盯着金鱼入了神，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而想到自己即将要去的远方，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惧怕，要离开这里，离开金鱼了吗？为什么要去远方呢。但是不然又能去哪里呢。反复的追问最终也只是无解，身边的树林也休息了，在这个了无生机的冬日，动物们都冬眠了，为什么这里会倏忽存在一条金鱼呢，在这寂寥的冬日如同一点烛火在水中摇摆，摇摆。时间过去很久，从中午，到了黄昏，太阳西斜，暖红色的光洒下，笼罩在他身上，将他素色的袍子也染上一丝温暖。小石头抬起头，看向那不断下沉的太阳，当它也落下时，世界将会一片黑暗，黑暗又寒冷。再看向这不断游动的金鱼，不禁落下一滴泪来，这一滴泪，不知是祭老和尚，还是金鱼，还是这寒冷的冬夜。而后他的双目又回到了初次发现这水潭时纯黑的深邃。
　　在太阳最后落下的那一秒，他头一沉，栽入这无底的深渊，不断下沉，下沉。
　　后来，冬天走了，春天来了，鸟兽又开始活动，植物又开始抽芽，这水潭中依然是一黑，一红两条金鱼罢了。不同于往日木鱼孤独的咚…咚…声，水下的声音要丰富很多，金鱼尾巴拨动水面的声音，吐泡泡的声音，它没那么真切，却也没那么孤独。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水里变得很温暖，直到某天，一个穿着素色袍子的少年突然出现在水面上空，在水面的倒影下，他幽深的眸子那么黑，那么似曾相识，他呆呆地看着两条金鱼，喃喃地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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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不想要去远方呀。”金鱼在水中咕噜咕噜吐泡泡，岸上的人啊，连一句叹息声都不能够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