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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将隐之时，金陵城内已悄然苏醒。
城外的菜贩拉着满车水灵的菜蔬在城门外等候精神抖擞的士兵喊着晨起的号子打开城门、豆腐西施将昨夜泡好的黄豆一勺一勺舀进小巧的石磨，匀出新鲜的豆浆、利落的汉子手起刀落将刚宰杀的猪肉分出精肉与大骨。日复一日，金陵城便在这些讨生活的百姓手中逐渐繁华过来。
街尾的小小粥铺外，年轻的掌柜正抬手将小铺的门窗打开，吩咐小伙计摆出临街的桌凳，撑起遮阳挡雨的雨布，摆出自家腌渍的酱菜，为防尘土，用干净的小碗碟将其一一盖严。
不多时，已有熟客上门。
年轻的掌柜和客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转回铺子后堂的厨房里，自温在灶上的锅中盛出一碗粥来，又自蒸屉中取出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摆进托盘里，做完这些后，他搓了搓手，晨间些微的凉意窝在手心里，略略不适。
待要端起那托盘时，已被一旁的小伙计接过，他眨眨圆圆的眼睛，又冲年轻掌柜做了个鬼脸，这才端着托盘招呼客人了。
那鬼脸似是知晓了那年轻掌柜心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带了些戏谑，又带了些了然。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间的声音，虽明白客人们不会进来这小小窄窄带了油烟的厨房，心中却仍是如擂鼓般，他几乎担心这声音要被人听了去。
接着他掀开旁边小炉上煨着的瓷罐，那些带了香味的雾气袅袅的四散开来，他略低头，仔细嗅了嗅，露出满意的微笑来。然后他又取过另一个小巧的瓷罐，将里面腌渍的酱菜夹出，切成细丝，一一摆进干净的碗碟。
他又侧首望了望天色，青白的天色渐渐要转成温煦的暖黄。
是这个时候了，他倏地转过了身，面向外间，仔细听着。
“雁来。”
这声呼唤似是穿透了着凉意的清晨，带着温暖直向他扑来。
“雁来，我来了。”那声音又一次响起，不知怎的，竟有了微微的紧张。
年轻掌柜又向前走了两步，用手掩着唇，低低咳嗽了一下，这才向门外喊道，“就来。”
暗青色门帘一掀，刚才那小伙计抱着食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止不住的兴味盎然。
雁来瞧见他的神色，不免有些微窘，将一旁的酱菜碟子和几个包子塞进那小伙计手里，“仲秋，先给他这个，我一会就来。”
仲秋先不接那小碟子，反倒放下食盘，比划了两下，似是在问他为何不马上出去。
雁来又咳嗽了一下，道，“还有别的……”
仲秋眨眨眼，偏首看到了他身后那小炉上的瓷罐，恍然大悟般的张大了嘴，他年纪不大，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脸颊因为刚才的奔忙染上了红晕，这么一副样子看上去，倒像是颗红彤彤的苹果。
他不待雁来举手来佯作打他，便端起那小菜碟，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只听得外间那人问道，“他呢？”
接着便安静了，想是仲秋在对他比划着，再接着便听到那人朗朗的笑声传进来，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喜悦，“便是等等也无妨。”
雁来听了，唇边也溢出笑来，他挽挽袖口，用瓷勺自那小炉上的瓷罐中舀出他一大早就专门腾出时间来准备的鱼肉粥，细白的米粥盛在细白的瓷碗中，泛起一层令人食指大动的光泽来，上面又撒了些细细的香葱末。
那人爱吃清淡口，也爱吃鱼，身份尊贵却不挑剔，他还记得前几日那人咬着筷子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他哀求道，“雁来，我想吃鱼。”
自家府上明明有个擅做全鱼宴的厨子，偏偏每回都来他这里，手里拎着活蹦乱跳的活鱼，袖口衣摆全被打湿，说不出的狼狈，但一双眼睛笑的眼角弯弯，直笑的雁来心软。
天不亮就起来收拾，活鱼现做，剁成鱼糜，米也是提前泡过的，用的是后山香叶寺那口古井中清冽洌的水，煨在小瓷罐里，用文火慢慢的熬着，一点一点熬出鲜味，待他来了，才起锅调味，要的就是刚出炉的那份鲜。
端着粥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人夹了一筷酱菜放入嘴里细细嚼着，微眯着双眼，回味口中那股脆甜的余味。
只是简单的萝卜，也吃出山珍海味般的细致来么？
雁来笑着，故意将那碗粥往他鼻子下一送，那股勾人的香气引得他睁开双眼，不意外的看到他惊喜的神情。
一边的仲秋看了，颇有些自豪的比划着手势，雁来看了，只摆摆手道，“也给你留了。”
仲秋欣喜的点点头，得意般冲那人皱皱鼻子，迫不及待的回铺子里去了。
那人却有些心疼般握住雁来的手道，“下次莫要这么辛苦了。”
雁来的手缩了缩，却未挣脱，微微笑道，“别听仲秋的，只是熬粥，又哪里辛苦了。”
他身后站着的一个个子高高的青年却笑嘻嘻道，“七少爷心疼了。”
那人看着雁来涨红的脸，斜刺里横出一掌切在那青年胸腹间，斥道，“五个包子还塞不住你黄泉的嘴么？”
被唤作黄泉的青年嘻嘻笑着，自桌上的碗中又拈出个包子来，道，“五个不行，要六个。”说着，人已远远走了开去。
被称作七少爷的年轻人这才转过来，捏捏扔在他掌心中的雁来的手指，低声道，“黄泉说的没错，我是心疼了。”
雁来一怔，抬眼看去，眼前的年轻人正微笑着，那双眼微微上挑着，蕴了能溺死人的温柔，柳眉星目，便是女儿家看了也要脸红心跳的多情。
反观自己，不过小小食肆掌柜，面目也只称得上清秀，又身无长处，那样精彩风流的人物又怎会……
那七少爷似乎看透了雁来心中所思，更握紧了他的手道，“雁来，我只中意你。”
雁来更有些羞窘，匆忙间将那碗粥推至他面前，“快凉了。”说罢，匆匆起身，招呼其他客人了。
那七少爷了然般笑着，执起瓷勺，慢慢喝粥。
米粒粘滑软糯，鱼糜鲜嫩，再加上脆甜的酱萝卜丝，如果配上雁来亲手包的三鲜包子，那更是……
包子呢？
“黄泉，你竟不晓得给你家少爷留个包子。”
本站在远处的黄泉拍拍手道，“七少爷吩咐要用包子堵住黄泉的嘴，黄泉自然是要一直堵的。”
“唉……”颇为惋惜的叹气声还未溢出，雁来早已重新取了包子来摆在他面前，不多不少两个，正是他每日的定量。
七少爷咬着包子，笑的得意万分。
他的雁来时时刻刻在注意着他啊。
吃过饭后，两人又在粥铺中逗留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告别，临走前那位七少爷还留下了诸如“明日咱们两个一起吃粥”“莫要辛苦”“晌午闲了之后再来看你”之类的话后，被自家的属下硬拽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雁来含笑目送他们离开后，这才收拾起碗筷来，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去，铺子里只剩了他和仲秋。食肆午间只售卖一些简单的客饭，早市一过便闲适了许多。
仲秋捧着碗坐在门边儿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粥，看着雁来叠起那人用过的碗筷，忽的用手指敲敲碗沿儿发出叮叮的声音，待雁来回过身时，小小的比划着几个手势。
他自小便不会开口说话，又无父无母，生活过的很是艰辛，若不是几年前被这家粥铺的老掌柜收留，只怕早已不在人世，老掌柜故去后，就将粥铺留给了学徒雁来，两个人相依为命，虽说是清苦了些，但好在下雨有瓦遮头，不必再过天当棉被地做床的日子。对雁来他更是依赖敬重，只比他大三岁的雁来能靠一手熬粥的细致功夫在金陵城内撑起这小小的粥铺，颇不简单了。
雁来听得那声音，停了手里的活，坐在他身边问道，“怎么了？”
仲秋歪着头看着他，指指桌上那七少爷用过的碗筷，又指指雁来的心。
雁来沉默了半晌，喃喃道，“我若不中意他，又岂会为他费心。”
“雁来若不中意我，便不会由着我使性子。”这位被称作七少爷的年轻人嘴角噙着笑向身后的黄泉说道。“看来我昨日向他表明心迹，他应允了。”
他穿着件墨色的长衫，衣摆处绣的是万年青，衬得他修长挺拔，此刻他脸上正带着那种喜悦的微笑，如沐春风。
错他半步的黄泉低声笑道，“属下还未曾见过七少爷如刚才那般紧张。”
七少爷并不在意，只笑道，“无论是谁，在面对真心喜欢的人时，总是要有些紧张的。”
黄泉正要开口，目光闪动处，瞧见远远行来一带着书童的中年文士，马上低首道，“是翰林院的顾适文顾大人。”
那七少爷略略抬头，瞧见来人，双手拱起，行了个礼，朗声道，“顾老师。”
那中年文士听得有人唤，张望了一下，瞧见唤他的是何人后，忙急急行了几步，惶恐回礼道，“瑞王这可折杀下官了。”
这一直被称作七少爷的年轻人竟是个王爷！
那瑞王双手扶起顾大人双臂，笑道，“幼时曾蒙顾老师教诲，长离怎敢忘。”
那顾大人颤声道，“当年不过小小的编修，竟能被瑞王牢记，下官之幸，下官之幸啊。”
“顾老师言重了。”瑞王微微笑道，举手投足间，有礼有节，却是有说不出的潇洒。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瑞王这才离去，那顾大人遥遥望着他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声，“当年只不过偶尔教写习字，竟不想还被他记得。”
一直跟在他背后的小书童，不解问道，“先生，那人是谁？”
顾适文微微挺起背脊，道，“他便是瑞王长离。”
那小书童讶异，踮起脚远远望着那身影，咋舌道，“就是那个被称作神鸟降世，祥瑞无边的瑞王？”
顾适文长叹一声，道，“据说七王爷甫一出生，天际红光遍布，一只玄凤自后宫升腾飞去。待他周岁，陛下不顾祖宗法制，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为他取字长离。只不过，长离长离，这二字唤下来，岂还会有它意？”
他喃喃说的，似是想起了旧事。
端木瑞，小字长离。锦妃所出，皇七子，年十三封为瑞王，离宫建府。因其才德出众，和善宽厚，体恤百姓，在民间颇有名望。
只是，不知这瑞王是否会像他出生那日飞上九霄的玄凤般直入天际，傲视天下？抑或是如名般，长离红尘？
这些自然都是些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