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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什么会历久弥坚 迦太基号缓 ...

  •   和白也诗上完课后,滕溯一个人先回了酒店,但这并不代表她忙碌的一天可以就此结束。
      北京时间下午六点,滕溯还有一个游戏项目的视频会议要开。
      “Plastic Beach 002”这个项目成立于今年年初,参与研发的只有滕溯和她的朋友路木珧,两个人都不是游戏相关专业出身。
      滕溯主修建筑,只有视觉设计勉强包含在她的专业范围之内。路木珧以前读的心理学,硕士期间发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游戏制作,于是急速转弯,重新申请学校,去年顺利从波士顿搬到奥兰多,现在大二在读。
      滕溯和路木珧在组成“Plastic Beach”这个游戏制作组之前,对彼此的印象充其量只是人挺好的熟人,算不上十分要好的朋友。
      两人更深层次的缘份起源于一次万圣节的朋友聚会,大家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cosplay着稀奇古怪的生物聊天喝酒吃饭。
      在学业的压力下,把自己打扮成路易吉的路木珧不知不觉喝了很多,他情绪高涨着,精准地找到全场另外一个“绿色任豚”。路木珧吹了吹自己的假胡子,对装扮成耀西的滕溯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做游戏,我们一定可以做得像任天堂一样好。”
      这话如果说给别人听,那可能只是个玩笑。但好死不死,滕溯考虑了一分钟后,真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人就这样结了盟,一边念书一边在油管上找教程,从零开始学做游戏。
      虽然起初他们并没有把这件事当作真正的事业去做,但谁又会拒绝一个可以书写、描绘自己幻想世界的机会呢?
      Plastic Beach的首作 “FALL” 上线于三年前,至今为止卖了接近四万份,作为两人团队做的第一份独立游戏,这个成+绩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不过对滕溯和路木珧而言,让他们决定继续合作的原因,并不是这还不错的销量,而是……他们真的很喜欢这种创作新世界的感觉。
      “FALL”这款游戏制作的过程和它能够落地这件事本身,让朋友聚会上那句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和滕溯的“可以,听上去很不错”也跟着有了答案。
      所以,一切就这样开始,也会这样继续下去。
      Plastic Beach 制作组现在满打满算有2.5个成员,人际关系简单得不行,滕溯和路木珧负责研发和制作游戏内容,另外半个新来的兼职又监制的唐秋弛不常在场。
      他负责除了制作游戏外的所有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在两人意见相左时天降正义当判官,调和矛盾以免他们一拍两散,或者更糟糕,把游戏做得稀巴烂。
      引入唐秋弛是非常必要的决策,在这之前,滕溯和路木珧由于没有共事的默契也没有游戏项目的管理经验,做 “FALL” 的过程中经常沟通不顺,三步一分歧不说,阶段验收时程序bug甩锅更是你来我往,没完没了。
      游戏运行不起来满屏幕找bug还要互相埋怨的绝望他们都不想再体会,因此两人决定听取秋弛的意见,新项目筹备期就要每周开视频会议面对面沟通,不可以只顾着自己埋头猛干。
      “主角的新设定图我看过了哦,完美符合我的需求~不过,有两个NPC形设你也太参考身边人了吧,虽然他们只会出现在流程边缘,但形象被你使用在游戏里他们真的不介意嘛?”
      路木珧其人,最大的特点是一句话里至少要用三个语气词,讲正事前一定说些不重要的东西美其名曰寒暄。滕溯很受不了他这个习惯,每次和他视频都先读反馈邮件,以便把控会议节奏。
      因此,虽然他们眼下正进行着视频电话,滕溯的视线却还停留在平板上,她正一目十行地看他标红和附加的要求。
      路木珧呢,则是习惯了滕某不搭闲腔。他单手撑着下巴,继续讲自己的:“真羡慕你们三个好朋友的感情啊,又是发小又是死党的。哪儿像我啊,就只有阶段性的朋友。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啊同学啊,每换一个学校,不,换一个班关系就淡了,根本发展不起来。以前学校组织同学会还能和人碰面闲讲几句,我出来念书后,好了,主动来找我的,除了要我帮忙代购东西,就是借钱的。拜托嘛,我也是人欸,请我帮忙办事前多关心我几句也没什么难的吧,就这么简单的事儿都没什么人想起来做。”
      路木珧就算在抱怨,语调也依然散漫上扬,听不出什么重量。
      滕溯一心三用,边看文件,边听他自言自语,边在心里吐槽:还不是因为你路木珧好说话得人尽皆知,导致没人把你当回事,结果就是天天被人情感绑架,变成任人蹂躏的解压球。
      “直到现在,我最好的朋友都只有我亲哥耶!唉,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前二十七年活得稀里糊涂,我也好想要你们这样两小无猜历久弥坚的友谊哦!不管怎样都有人站在你这边,光是想象就觉得幸福!”
      “如果朋友可以转让,我很想把肖星辛和筠逸竹都让给你,至少你的性别比我对。”滕溯短暂从文件里抬起头,幽幽说道。
      “啊……这话怎么说?我没听懂。”路木珧本来就是随口扯扯皮,他甚至都没想到滕溯会回应。
      “字面意思。”
      滕溯意识到自己失言,立马噤声,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到文件上,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原本轻松的视频氛围因此变得凝滞下来。
      路木珧从幻想乡跑回现实,皱眉想了一会儿,随后较真道:“做朋友这件事,性别好像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吧?身边即世界看一下,你我身边异性好友的案例并不少,我、明绚、你、Penny、沼田……勉强再算上Don,大家相处都蛮愉快的。”
      滕溯认可他说的,接了下话茬:“所以,一旦有人起有异心,就是对友谊的背叛。”
      “背叛?好严重的用词啊,谁背叛?”路木珧大受震撼。
      滕溯没搭腔,反而又一次下沉,低头看文件,留路木珧独自消化她话里的信息量。
      路木珧,何等聪明的一个人。
      他心思转得比眨眼还快,无数猜想瞬间涌现于脑海,很快就找出最合适的那个,他无声地笑了笑,看着电脑屏幕那端不太清晰的人像,我行我素道:“滕小姐,我讲点实话,被你吸引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路木珧笑眯眯地继续说:“我以前好像和你讲过,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也产生过一点暧昧的心思,不过后来还是觉得被你这种人类吸引太危险。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你这人嘛……当恋人太糟糕,做朋友非常好,最幸福的还是做你的事业伙伴,和你共事可以直接被带飞。”
      前尘往事随随便便摆出来讲完,路木珧甩甩手,潇洒送走心事切片。随后,他正襟危坐于书桌前,准备进行最后一步试探:
      “我们做好朋友也有四年多了,我对你还算有点了解,如果是暗恋,凭你的反射弧,肯定发现不了的,毕竟你是个论迹不论心的直线脑袋。所以……到底是谁对你表白了?竟然让滕小姐后悔到说出‘背叛’这个词?……不会是肖大帅哥吧?”
      滕溯没立即回答,她不疾不徐地照着自己的节奏整理文件,确认公事完成才开始在脑中梳理自己和死党之一的爱恨情仇,以及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路木珧。
      共同制作游戏的这几年,滕溯确定路木珧毋庸置疑是个性格非常好的朋友,且他的共情能力比她强上百倍。
      实际上,当初滕溯能那么快就答应和他一同制作游戏,除了对做游戏这件事本身感兴趣,合伙人的好脾气也是关键因素之一。
      按理说和这样知趣相投的朋友倾诉是减轻自己困扰和压力的好办法,可滕溯现在是只草木皆兵的纸老虎,比起获得新思路,她更害怕再次被乘虚而入。
      她无法承受第二次友谊的叛变,路木珧也是个男人,他并不是完全可信的。
      这段沉默非常之久。
      路木珧没有一昧地等待滕溯的答案,他不催促,反而很有耐心地往后退了一步,在长段的安静中,路木珧打开作业调到副屏幕,边写边等她做决定。
      摄像头前偶尔有毛茸茸的猫尾巴扫过,或是习惯使然或是情不自禁,路木珧眼也不抬就能把小猫抱到怀里揉搓,直到猫猫不耐烦地踩着他的肚子跳出去,他还是眉眼弯弯的。
      滕溯的耳边除了视频那头传来的键盘打字声和猫猫享受按摩服务的呼噜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路木珧的好脾气能随时随地得到印证,她却固执地踟躇着。
      三番四次意识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坦率的滕溯,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失望,她的眼神跟着心事一块黯淡下去,失落道:“算了,我们还是聊正事就好。”
      “看来不是肖星辛啊?筠逸竹……他确实是更合乎情理的猜测对象。”路木珧又莫名笑了一下,“我就说为什么总感觉他对我、沼田和越观宋的态度差那么多,原来是这个原因。”
      路木珧虽然懂得适时后退,但显然他不打算放弃这个话题,毕竟以退为进也是一种谈话策略。
      执着于挖掘滕溯情感生活的理由不止友谊情深一个。
      路木珧和滕溯手头开发的这个新项目,有个内窥自我的核心,主要内容与自我认知有关。因此,掏心掏肺付出自身养料去供养整个作品成为了他们创作的必然阶段。
      路木珧觉得从自己身上已经掏无可掏,这一个月来每天就是打开文档硬着头皮写,灵感贫瘠到每时每刻都痛苦得想撞墙。
      他现在可不会放过身边任何一个可以写出血肉故事的材料,只要能得到好素材和理想中的回馈,路木珧很愿意在这时候做个不识趣甚至有点越界的坏朋友。
      他不介意滕溯的多次冷场,甚至可以说,他早就习惯了和她相处时忽略部分社交舒适性。
      和滕溯交流就像打排球,一定要学会大力发球,如果运气好,球被打回来了,更是要抓住机会果断扣杀,这样才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
      路木珧讲话的语气变得和他的邮件一样直白且平稳:“我一向认为,被喜欢的人是不会有错的。你还是和我说说吧,当情绪发泄也好,想要人认同也罢,都没关系。你不要有负担,我路木珧好歹念过几年心理学,很懂得审时度势,本人对自己的斤两有清晰的认知,一旦发现谈话触及到你我认知的边界,我们就结束对话,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预料之中的沉默。
      路木珧无视这段新的沉默,他依旧不疾不徐,继续在副屏幕上做自己的作业,只偶尔侧过来看看视频对面的人还在不在线。
      即使路木珧和滕溯已经做了四年多朋友,但他们之间其实从来没有过真正畅所欲言的时刻。很多时候,滕溯就像一个写好了社交程序的机器人,她不想暴露自己的性格缺陷,不愿意放下令自己感到安全的面具,因此永远在他人的舒适圈内徘徊。
      就好像她早就知晓了一部分越界的代价,并因此恐惧越界的后果。
      路木珧很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隐藏得很好,但对于经常观察她的路木珧而言,滕溯在社交环境中偶尔表现出的犹豫与违和,是一种独属于滕溯个人的特质,这是很难为外界改变或者妥协的。
      因此,即使路木珧把话说得很好听,知心朋友的姿态也做得坦荡,但并没有对对面抱有多少畅谈心事的信心。
      只是这一次,奇迹般的偶然发生了。
      漫长漫长的沉默后,滕溯忽然开了口,她说:
      “我可以确定我有时候会恨他。”
      这话比背叛指控还要严重,路木珧立刻停下打字的手,整个人正坐到主屏幕前,等她讲后文。
      “我和筠逸竹以男女朋友的关系交往了半年,一个月前我提出了分手。”她补充道。
      “等等,你说交往?我看你社交账号动态,完全没有你在和谁谈恋爱的痕迹……”
      “别人看我社交账号也看不出你我是朋友,不是吗?我不会在网络上暴露太多隐私,被窥视的感觉会让我不舒服。”
      路木珧点点头,滕溯确实是这样做的。
      “我理解了,毕竟你连微信朋友圈都没有。我们回到你刚说的,你和筠逸竹谈恋爱这个时间段……我算算……是你上次生病刚好的时候?”
      “是的,在恢复期。那天医生第一次允许我走出房间,逸竹陪我一起去花园散步。表白发生时,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句话:我们做了快二十年好朋友,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我那时比现在更感觉被背叛了。”
      滕溯叹了口气,接着说:“路木珧,你羡慕的友谊,其实只要一刻钟就能被污染掉。”
      路木珧嘴比脑子快:“可是你还是答应和他交往了。”
      听到这话,滕溯像做错事的小狗一样,触电般避开路木珧的视线,甚至低下头去。
      路木珧不知道她的视点放在哪个角落,只看得到她在快速地眨眼,肩膀无意识耷拉着,看上去十分落寞。
      路木珧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第一次看到滕溯心虚时的表情。
      他一边觉得新奇,一边想为自己疑似指控的话找补两句。还没来得及讲,就听到对面轻轻“嗯”了声,说:“……所以我对他的恨里,也包含着对我自己的失望,或者说恶心。”
      “你怎么形容你和筠逸竹的关系?”
      “需要加上时态吗?”
      “这取决于你想对我倾诉多少。”
      滕溯想了一会儿,随后像机关枪发射一样说道:“比起逸竹,我和星辛的关系要更亲密,从我们成为朋友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和星辛认为自己与对方互为主体与影子,我们的性格、思维习惯、家庭环境……我们的一切是对称的。
      “筠逸竹可以同时和我们两个做朋友,融入我们的人生,决定性因素就是我和星辛这份惊人的相似。不过我现在会想,这段三方友谊也许始终不够平等,有时他感到落寞而说不出口的话,我和星辛是意识不到的,甚至就算他把忧虑摊开和我们讲,我们也不太能理解,更别说帮他排解。造成这种不平衡的原因是我和星辛的生理特质,这无可避免。
      “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就算产生了矛盾,实质的接触也让一切解决得很容易。长大后,我们没法和以前一样频繁见面交流,三方时差变成了很常见的情况。在这种状态下,我们是很难维持旧有的友谊的。所以我认为,也许他是因为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才决定通过一条捷径,把我们重新连接到过去亲密的状态。
      “可惜他的尝试失败了。”
      滕溯这一番“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式发言,把路木珧听愣了,他忍不住细究道:“我开始好奇你答应他交往的理由了,你觉得他对你并没有爱吗?我是说除了友爱之外的激情之爱。”
      滕溯直言:“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还不是个可以弄清楚‘爱情’需求的人,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认为自己的大脑连接上了性缘之爱里独特的那部分,甚至,我会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但仅说爱本身,我当然爱他。和逸竹在一起,我总是觉得很幸福,他可以随时陪在我身边,觉得很开心。
      “我喜欢我们默契的对视,不需要言语解释就可以理解对方的感觉真的很好,我的心会因此变得酥酥麻麻的。可我知道,那是从没有毒性的友谊里延续下来的东西,那不代表别的。所以,我想,我应该没有被逸竹的‘爱情’打动过。
      “关系转变后,我时常感到压力,主要在超出友谊的那部分,‘恋爱’似乎总是伴随着一种怪异的容错率减小。我和他,我们的自我,在这段恋爱中越变越狭窄。就好像我不是滕溯,只是筠逸竹的女友,他也不是筠逸竹,只是我的男友。这太恐怖了,我接受不了。”
      说完这一长段,滕溯停顿了大概五秒钟,在她的脑海中,逸竹表白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个人的头发被那天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竟然会允许自己顶着那样一颗风滚草般的发型出现在她面前,这根本是不合常理的。
      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滕溯虽然内心愤懑不已,但在那个当口,她还是说了“好”。
      她本可以拒绝,但她没有。
      让人感觉酥麻又五味杂陈的五秒钟很快过去,她闭眼摇摇脑袋,试图把这些情绪甩之脑后。
      旋即她提出假设:“……也许,我同意和他交往,是因为当时我的身体和心都很脆弱,我需要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陪伴我。也可能,我只是很好奇筠逸竹这个人在他认为的‘爱’里会是什么样子。”
      这下轮到路木珧沉默了,他单手撑着下巴,大脑当机了大约两分多钟才清醒过来。
      他试图将自己的想法浓缩在三句话中讲出来:“我大概听懂了,你否认自己对‘爱情’的向往,并且认为自己缺乏对性缘式爱情的想象力,和筠逸竹交往是因为当你需要陪伴时,他正好自动送上门来。为了合理化自己接受他表白这件事,为了合理化你们两个人对友情的‘背叛’,你默认他和你一样,有除去‘爱’之外的企图,并觉得这是一种‘目的对目的’的各取所需。那你说你现在恨他,是因为你们分手分得很不愉快?”
      “这个世界上会存在令人感到愉快的分手吗?”滕溯没有正面回答。
      路木珧在她鲜亮的棕绿色眼睛里读出一丝期待,可惜他给不了确定的答复。
      “所以你们闹翻了?”他追问道。
      以问答问是要怎样?
      滕溯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回答,瞬间泄了气,她垂下眼睑,神色暗淡。
      虽然失望无以复加,但她依旧抱持着自有逻辑,耐心地提供解释:“即使互相伤害的痛苦存在,我们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彻底断绝往来。我和他不仅是个人名义上的挚友,我们的家庭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世交。怨恨也好,后悔也好,这都只是我和他为当初所做的选择付出的代价。我相信,等我们把情绪沉淀下来,学会互相谅解的时候,我们会找到时机和对方道歉的。和好是早晚的事。
      “只是过去的裂痕很难修复,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我想我会为此很难过。事实上,我现在就很难过。不过这也让我弄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迦太基号’上的船员彼此间不应该存在性缘关系。我们就说到这里吧,我不想再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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