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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问天下计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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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墒,还在想什么?”女子娇娆手臂挽上男的坚实的腰际。春宵苦短,又是男儿正勃发之时。
“天下之才,到底有谁可以用?一上朝便要面对那帮唯诺权臣,当真无趣。”
雅妃,此刻已经晋为淑妃的水氏说道:“皇上可有听说过南有玉管,北有玉冠么?”
皇帝荒芜朝政已久,对这些事情不甚了解,忙问:“可是两个人?”
“正是。正是南镇‘玉管公子’凌氏和北镇‘玉冠公子’夜氏。无迁无衍,命乃长久。无哀无策,正斥方遒”淑妃缓缓道来。
南镇凌氏族长凌寒晚年的子,取“无迁无衍,命乃长久”之一字,特立名为衍,谓绵延之意。成至单十,寒为其请傅,词赋精湛,罄乐之,玉管犹胜。江南之地谓之“玉管公子”,至此,名噪。弱冠后,儒雅态,眉若峻,目氲凌,耳似廓,行如风,玉管配衬之。凌人之上。生为人杰,死亦鬼雄。词赋微懵,玉管之乐,引得灵鸟羡叹。著行草书,旁皆赞。乡试之上,成麟角,众惊羡之。为隐退宰相尹靖所赏,推荐面见圣上。衍摇头三次,慨叹而去,南都襄寂王知其奇才,拜为襄寂宰相,为人臣,却不流于安乐,辅助襄寂治理番地,言:“生为人杰,死亦鬼雄”。
夜氏为北方益州鸣钟鼎食之家,世代清族,少有人出仕为官。然出仕为官者,必是佐世贤臣、流芳千古。“无哀无策,正斥方遒”正是指夜家少子无策。无策乃夜家族长幼子,母亲更是尊贵,为当朝涟太妃之女清嬛公主,算是当今圣上的表兄弟了。无策少习诗书不辍,允文允武。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落落疏离,温润如玉。通西域藩国文字,善用兵之道。
垂髫之年,御笔钦点为状元,即授大理寺卿职位。却辞不赴职,仰天长笑道:“水至清则无鱼,策何以徜徉?策不过汲汲清水之鱼尔。”丢下寺卿绶带而去,回了益州,做了益州节度使手下的小吏。那时权臣掌权,夜氏清名远扬,必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要对付这样一个人必定要对付他身后的家族,何其麻烦?还不如放他而去,一桩心病也了了。对皇帝只要随便扯个理由糊弄上就好。
“听你如此说,两人倒是不可多得人才,流落民间很是可惜。可是如今……朕不知他们肯不肯来,他们即便出仕入朝为官,朕也不能拜他们高位,岂不另英才寒心?”皇帝斟酌良久。
雅妃细细想来,出一策:“若是两位公子知道皇上鸿鹄再起,必然不会推辞。至于官位……如今夜斐为相,断断容不得他们。两位高才也不能委屈了……皇上……不如如此……”说罢,附耳细细道来。
“只是委屈夜公子了,他允文允武,这样或许对他更好……只怕日久见人心,抵不过富贵权威。”皇帝觉得此计策可行,就是有些忧虑。
水卿词正色:“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若是如此猜疑,怕是天下无人敢对皇上效忠了。”
皇帝点头。“卿词,也唯有你,敢这么说……”
水卿词莞尔,笑颜如花:“趁墒是我的夫君,上卿宥是天下的帝王。妾只愿对夫君说这些话”
皇帝欣慰一笑,揽其入怀。
趁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词儿怎会不知此道理?……我早已置之度外,不论你的猜忌如何,你说我聪慧,说我博识,说我明眼。翻云覆雨时你待如何待我,词儿不悔……
明月稀然,天空泛起鱼肚白。明昧交错之际,正是混沌。
“虽说问有两位公子,但天下三分之一兵权皆掌于镇国将军柯氏手中,剩下大部分由各位节度使、藩王手中。若有一日……”皇帝沉吟片刻,沉闷的说“兵戎相见,远水救不了近火……若能收回兵权,便是最好的了。词儿,你看如何?”
淑妃知道,后宫干政乃大忌,自己拼尽全力,兵行险招不过是为了自己心爱的男子。那个在她耳边呵气道:“水卿词?好美的名字……”,那个在她祖父面前豪言壮语的他“水老放心,卿宥不才,却也绝不会逊色先祖!”……待功成呢?待他掌握大权了呢?当他已经恢复帝王那颗冰冷的心、猜疑的心时候?她能不能效仿祖父,功成身退呢?……
怕是……不可能了吧?或许她可以逃离皇宫,可是他放不下……
“皇上所说不错,除了这些兵权,还有一部分兵权掌握在一些老臣手中。这些老臣一般都是明哲保身,不会参与党派之争……最近三届武举所得将才,若不是被排挤到乡间做了兵长,就是在潇焕将军麾下任职。不论是请回在乡间任职的兵将还是调任潇焕将军手下的人都会太明显,不可行。现在我们还没有与他们对着干的资本……”淑妃缓缓道来。
皇帝面色严肃,也在思虑之中:“那如何是好……?”
淑妃早已成竹在胸:“皇上听词儿一言,这兵……估计一两年内也用不到,倒也不是说不准备。词儿看皇上身边的几个御前侍卫很是不错,武功上乘,亦能习兵法。不若挑选四五个去兵营……可以直接封为副将的。普通侍卫中也有不少英才,可以考校后送去,不过就要从兵士做起了。但是四等侍卫多半从平民中选出,没有养尊处优的脾气,也许更加不错。”
皇帝拍掌叫好:“词儿说的是!你看朕身边的四等卫焦遐,郢子绍可好?武艺也很是高强。最主要是信得过。”
淑妃将细腻的发丝抵于皇上的心头,宛转三千,数不尽,相思情。明月光,问何长?女子谁妆?双目一心成想想,一想帝王鸿鹄郎,二想前路心悲凉……
“皇上选的人选自然是错不了……只是小心,沙场对敌,君命有所不受之理……”
皇帝眸中一丝阴狠闪过,寒到彻骨,寒到使淑妃开始心寒。如今,他便是那个帝王了么……脑中回想爷爷的话……
——“……词儿,帝王薄凉,三思!”
“为朕做事,怎能不厚待他们的亲属?朕便下旨,准前去入伍侍卫亲眷迁京城,其母均封正七品乡夫人。”
七品外命妇诰封,虽然不高,但是却来之不易。不尽能拿到皇家粮钱,子女身份亦会相应提高。就算是节度使夫人,也不定能赚来这个诰封。如今,最高品级的外命妇,就是已故沐光皇后之母如国夫人。
这明着是恩赏,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一个行差踏错,亲族性命不保……
“皇上高段,只是物极必反,皇上还是斟酌下,勿伤了人心才好……”
皇帝此刻哪里能听得进去,胡乱嗯了一声,便去想在派哪些侍卫去比较好。
门闩三声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该早朝了!”皇上扬声道:“叫他们在等一会!朕还未起!”
淑妃看皇上竟有不去早朝的想法,连忙道:“皇上,虽然朝中没有可用之臣,但也不能不去上朝呀!不给那起子人看,也不能让老臣们寒了心!”皇帝闻,冷笑一声:“应付了三年,在应付三年也是没问题的。何况他们不就是想让朕被美色迷了性子么?正好如他们所愿!”
美色……想起昨晚缠绵,淑妃红了脸颊。
“词儿,朕想命礼部修缮太庙——”
淑妃回过神。听到皇上要修缮太庙,而且指名要礼部来做……“若词儿没记错,礼部尚书奚序衍是夜相那边的人,一手被夜相提拔起来的!……”
“没错,就是要礼部做。多做多错。礼部的工程,没有几个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等完工,必要礼部的人——”皇帝起身,披上明黄色中衣。淑妃转身要为皇帝取来龙袍玉冠。
皇上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如今六部,没有一部在皇帝掌握之中。在国家中,皇帝可谓举步维艰,若能拿下礼部,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最主要是礼部最没有权利,夜斐等人也会容易松口些。
皇帝眼睛微眯,墨色眼眸慵懒中透露无比的激荡心思。
“——带到太庙修缮完成,朕要将袭亲王之灵移回太庙,永享祭祀,保我花越,年年太平!”
袭王,上子佾!
淑妃蓦然一惊,险些拿不住手里的龙袍……
黄旗紫盖,雪戟霜矛……
岳圮辰倾,河山失色……
结豪屠箫,张良仓海……
鸑鷟告庙,披纶挥羽……①
不过是比皇上大两岁的袭王,乌衣年少,满座衣冠正似雪,是花越风华最盛、最受瞩目的少年。是皇上的表兄。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只可惜,天妒英才。那一役,也是使皇上彻底寒了心,也使这一刻流星陨落。壮士讴歌,长歌悲彻!他死的时候,五十万将是悲鸣而送,杜鹃啼血鸟哀鸣!而边关的百姓,更是披麻戴孝,为这位不及弱冠便去世的少年英王送行……他的副将说,袭王到走了的时候,依旧是微笑的,而眼角却流下了血泪。
墨宇二年,庶罪人上子佾殇。以其不敬、不悌、不义、不忠不葬太庙,不允设牌祭奠,不受香火。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算未抵,人间离别……
一个将军,最死得其所便是死在战场上!而袭王,最是可悲,死在阴谋权斗之中。
也是从那日起,皇上颓然了。以前,还有袭亲王在朝中震着局面,还不至于一边倒,如今……不如放手,享表面上的太平!
可是,自五岁起便和袭王一起嬉耍,同上太学,同出游的皇帝怎会不信子佾?可是,他能如何……
如今,要为袭王平凡!淑妃第一个念想就是:不可能!
而皇上,自己系好衣袍,迈着沉重的步子,迎接依旧蒙昧的黎明……
①词皆摘录自《大哀赋》,作者,明代夏完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