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师兄他假正经》城西旧月

8、夜白

　　月色大好，漫天璀璨，林中深深浅浅，光影斑斓。

　　时隔五年之后再见面。
　　荣瑜禁不住有些动容，五年来，他时时期盼能再见到神秘人，此人救下他的性命，却又往他的心口上刺了一剑，救命之恩与撕心之痛，他惦念了五年，如今真正面对面站着，只觉心神恍惚，不知该作何感想。

　　与先前重伤时披头散发的模样不同，此时的黑袍人，身形秀挺，长发上束着根黑色发带，面容俊逸，露出的右边脸颊上自眼睑位置有一道黑线垂下，邪气十足。

　　黑袍人审视了荣瑜片刻，突然气呼呼道:“你赔我的修为。”
　　荣瑜不解，黑袍人继续愤愤道:“你练的什么邪门歪法，将我一身修为吸去了大半。本以为在你体内休养个一年半载足够恢复过来，谁曾想竟被困在了里面，要不是刚才逼你发疯漏了一些魔气出来，我就要被迫跟你合二为一了。”

　　荣瑜仍是不解，但听到魔气，不由想到师父说他是魔头之子，心下骇然，难道自己体内一直都生有魔气？
　　一时间，心底更添难言滋味。

　　黑袍人还在戏谑调侃:“仙门正派竟也修邪道，啧啧啧……”
　　荣瑜没理会他的讥讽，开口问他:“前几日在千因山中，那一声轻笑，还有后来那句提点之言，是不是你？”
　　黑袍人神色倨傲:“那么简单的鬼上身都看不出来，我离老远就闻到那股尸臭味了，要不是我提醒你，怕是还发现不了吧，哼哼哼。对了，你在那山上为何会踩到……”
　　“你是何人？”这人好像格外啰嗦，荣瑜心中疑惑颇多，沉声打断道。
　　“你不需要知道。”黑袍人恶狠狠上前一步，“荣瑜是吧？小子，快还我的修为，否则……”

　　正说着，忽然间，天上御剑飞来一大群人，看见他二人后纷纷落地，大师兄急步上前:“九师弟，方才有事去找你，找了一番没找到，这才出来寻你。”
　　荣瑜见来人众多，不便再多问，收了心思，点头道:“师兄费心。”
　　大师兄看了看黑袍人问:“这位公子可是九师弟的朋友？”
　　荣瑜摇头。
　　众人忽然间咬牙怒视。

　　大师兄凝视着黑袍人又问:“请问阁下是……”
　　黑袍人本来气势汹汹说着狠话，说到半截突然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又全都面色不善盯着他，似是要将他千刀万剐，这让他一下有点慌。
　　正慌着，周围又冒出许多‘人’来，细一看，有鬼有尸有妖，也全都面色不善盯着他，这让他更慌了。
　　迈出去的那只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黑袍人只好尴尬地讪笑道:“误会。”

　　大师兄神色肃然:“误公子……”
　　黑袍人目瞪口呆，辩解道:“不是，误会了。”
　　“嗯？”大师兄提起佩剑抵在黑袍人胸前，“深更半夜到访上爻天山，所为何事？”
　　黑袍人面色发紧，来不及再辩解，急匆匆指着荣瑜道:“他带我来的。”
　　大师兄用眼神询问荣瑜，荣瑜点点头:“他曾经救过我。”
　　大师兄霎然间又收回佩剑，拱手行礼:“谢误公子救命之恩。”
　　众人皆拱手行礼。
　　“谢误公子救命之恩。”

　　黑袍人愤懑又无奈，审视一番，心道看这样荣瑜在这群人中地位极高，顿时心思一转，生出一个想法来。
　　若是硬让他还回自己的修为，先不说他肯不肯，就算愿意也不一定能够做到，与其撕破脸闹得不愉快，不如……

　　再坑他一次。

　　黑袍人脑中闪过这些想法后，站到荣瑜身边，突然与他套起关系:“举手之劳而已，大家不用客气，我们俩都在一起五年了，哪里还分什么彼此，早就同喜同忧，同床……”

　　众人噤若寒蝉。

　　黑袍人顿觉说顺了嘴，想要改口，却看到大师兄正一脸惊惧地看着他，身旁荣瑜的脸色忽地一变。
　　“这人好不知羞耻！”江灵上前怒声斥责。
　　人群中窸窸窣窣一片骂声。

　　“不是，说错了，我们没有同床，我只是进了他身体……”
　　噌~一道玉色剑芒带着杀气袭来，黑袍人大骇，暗骂荣瑜经不起逗弄，心道套关系套成这样不清不楚算是失败了，还是开门见山直接谈吧。

　　千钧一发之际，黑袍人大喊:“你师父没死。”
　　剑刃距离他一寸之处停下，所有人全都愕然看着他，荣瑜并未收回剑，迟疑片刻后动容道:“什么意思？”
　　黑袍人伸出食指想要推开胸前长剑，推了两下没推开，只好作罢，却是故作意味深长道:“老天师…其实……”
　　众人屏息凝神。
　　“其实……”
　　众人倒吸气。
　　“其实……”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江灵大声喊道:“九师兄，刺死他吧，这人满嘴胡言。”
　　“对，刺死他。”

　　一呼百应。

　　荣瑜反倒收回长剑，定定等着他说下去。
　　周尘跑过来请求道:“误公子，你就快说吧，其实是什么？”
　　大师兄也连连催促。

　　黑袍人见众人已被激怒，这才心满意足道:“其实，老天师只是魂魄被人生生抽离了去，找到魂魄归位，便能活过来。”
　　众人将信将疑，荣瑜淡淡问道:“何以见得？”
　　黑袍人阴阳怪气道:“我在你身体里时……”
　　荣瑜又要举剑，黑袍人撇撇嘴忙改口:“我能感觉到老天师体内尚有灵力流转，虽然细微，但并不像已死之人，灵力流转的方向不受指引，这说明，老天师身未死，只是失了魂。”

　　通过感受灵力判定生死虽有些蹊跷，但所有人都是宁信其有，毕竟大家都相信师父不会死。
　　大师兄急切问道:“那你可有找回师父生魂之法？”
　　黑袍人道:“当然有。我也可以帮你们找回老天师生魂，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周尘迫不及待道:“自然不能让公子白白帮忙，什么条件，你且说吧。”
　　江灵凶狠道:“你若是敢提过分的要求，休想走出上爻天山。”
　　黑袍人嗤鼻一笑，看向荣瑜，玩味道:“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众人欢喜之后又是不解，荣瑜想到上次的撕心之痛，虽仍心有余悸，但还是毫不犹豫答应道:“可以，什么条件？”
　　黑袍人讥笑一声，收起表情，认真道:“我帮你找回老天师生魂，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霞月谷，魔王。”
　　众人惊愕。

　　大师兄忍不住问:“你同他可是有什么仇？”
　　周尘也问道:“大乱时魔王受伤一事你可知道个中详情？”
　　“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黑袍人咬牙切齿，“大乱之时，便是我将他打伤，只是可惜我亦身受重伤，没能杀了他。”

　　人群中立时喧闹起来。
　　“听说那魔王拖着重伤之躯与长平山大天师对了一掌，而且之后还能从容离去，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仙门中谁也不知道魔王被何人所伤，真是没想到将他打伤之人就在眼前，而且竟然是九师兄的…好朋友…”
　　“九师兄和那位…好朋友强强联手，对付魔王想是也并非难事吧。”
　　“九师兄的…这个好朋友到底是谁？那身黑袍也没绣字，看不出是哪里的门派。”
　　“你们要死，小点声。”

　　周尘惊愕之余好奇问荣瑜:“九师弟，这位公子到底是？”
　　周尘问完，荣瑜并不答，黑袍人微微扬头，道:“我乃霞月谷大统领，景夜白。”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惊诧不已，就连荣瑜也是面色一紧。
　　江灵手提剑，骇然道:“魔，魔族中人？”
　　景夜白浑不在意道:“霞月谷虽被称作魔族，但谷中之人大多淳朴善良，从不行妖邪之事，魔族中人，与你们并无不同。”
　　大师兄点头道:“师父说过，霞月谷皆为魔修后代，天生无法结丹，修魔道实属无奈，若不是大乱之时与妖鬼为伍，世人断不会另眼相看。”
　　景夜白微叹道:“大乱之时，魔王一意助纣为虐，我与他争执一番未能改变他的决定，反倒被他用计将我困住。待我逃脱时，他已率兵离去，我气他辱了霞月谷祖辈的名声，一路追至广陵，与他大打了一番，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众人窸窸窣窣议论个不停，大师兄沉思片刻对景夜白道:“大乱之时，若不是魔王身负重伤率先退兵，战况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样，这么说来，你也算是有大功劳之人，我们理应待你如上宾。只是，让九师弟去杀那魔王，未免风险过大，此事，还需再商讨。”
　　周尘又道:“景公子，这条件着实勉强，可否……”
　　“成交。”荣瑜突然开口应承。

　　“九师弟……”大师兄和周尘齐声劝阻。
　　荣瑜不容他们说下去，凛然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纵然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
　　景夜白狡黠道:“什么刀山火海，没那么严重，以你的修为，加上我在旁协助，足有两成胜算了。”
　　众人大骇，两成胜算无异于送死，一时纷纷请求荣瑜三思再三思。

　　荣瑜充耳不闻，只是与大师兄交代道:“往北千余里有处寒冰湖，相传那里积冰百年不化，将师父仙体放予那里，好好看守，待我与他去寻回师父生魂……”
　　正说着，江灵又恳求道:“九师兄，你带我一起去吧，权当给你打个下手。”
　　荣瑜道:“你留在这里，我很快便回来。”
　　更多人请愿一同随行。

　　江灵不甘心，仍要继续哀求，周尘拦下他:“小师弟，你历练尚浅，还是留在山上吧，而且罗公子说不定很快要来找你，别让人空跑一趟。”
　　转而又跟大师兄道:“大师兄，你负责师父仙体护送之事，我陪九师弟走这一趟。”
　　大师兄道:也罢，九师弟，就让三师弟随你一起吧，你性子直，有三师弟陪同，大家也放心。”
　　荣瑜仍是摇头，大师兄厉声道:“你若再不应，我们就只好举派跟随了。”
　　众人高呼，荣瑜无奈，只好点头。

　　决定后，大师兄仔细叮嘱了一番，江灵不情不愿也嘱咐一通，众人这才都回了山上。

　　待人走后，周尘道:“师父虽是重伤之躯，但能将他生魂抽离之人，定不是泛泛之辈，景公子有何办法快说说吧。”
　　“简单。”景夜白把手伸向荣瑜，“将凶手遗留之物给我。”
　　荣瑜毫不犹豫掏出翠绿扳指递给了他。

　　景夜白接过扳指却又靠向荣瑜，荣瑜本能往后退开一步，景夜白嗤笑一声只是将手指在他的剑刃上一抹，而后甩手一挥，一滴血飞了出去，紧接着口里吹了声响哨，只见那滴血在半空中突然散开，随即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魔犬。
　　景夜白将扳指扔向魔犬，魔犬张嘴将东西吞了下去，片刻后，朝南方吠了一声。

　　景夜白道:“行了，跟着它就能找到凶手。”
　　周尘看着那只魔犬难以置信道:“竟是如此简单……景公子好本事。”
　　荣瑜没有任何表情，淡淡道:“走。”
　　景夜白心里窃喜，一滴血换你为我卖命，这交易划算。
　　别怪我坑你，谁让你不还我修为。

　　荣瑜和周尘已经御剑飞起，一玉一土两色剑芒浮于半空，等了片刻却见景夜白仍在地上，三师兄催促:“景公子，快走啊。”
　　景夜白大笑一声，道:“你们谁能带带我？”
　　荣瑜:“……”
　　周尘:“……”

　　景夜白挠挠头:“都怪你，把我一身修为都榨干了，我不管，给我腾个空。”
　　荣瑜隐忍着并不理他，只是轻轻一跃，脚下长剑立时剑尖向下，而他踩在剑柄顶端剑芒之上，那意思很明显，没空。
　　景夜白气急大骂。

　　周尘汗颜，万般无奈道:“景公子，还是我带你一起吧，九师弟向来不喜与人太近。”
　　“哦？”景夜白转瞬扬起嘴角，满脸玩味，“是不是上次被我刺了一下之后，留下念想了？”
　　眼看荣瑜攥起拳头，周尘急忙落下抓起景夜白就飞走了。

　　魔犬在地上飞驰，如履平地，他三人在空中紧随在后。
　　飞了好一会儿，景夜白突然喊道:“荣瑜。”
　　荣瑜转头看他。
　　“你再让我插一下行不行？”
　　“找回师父生魂，你想插便插。”
　　荣瑜本是随口敷衍，说完才惊觉粗鄙，立马不再言语。
　　景夜白诡计得逞，嘿嘿直笑。

　　周尘听他俩对话流下一头冷汗，不动声色往前挪了挪脚。
　　“喂，你干嘛？”身后景夜白问道。
　　“景公子，我……”周尘支支吾吾。
　　景夜白往前凑近一些:“三师兄贵姓？”
　　“景公子，叫我周尘就行。”说着又往前挪了挪已经站到了剑尖上。

　　“周尘师兄，你对我可是有什么误解？”景夜白伸出一只手放在周尘肩膀上，周尘一哆嗦，险些掉落下去。
　　“没有没有，景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脚麻，活动一下。”
　　周尘暗暗叫苦，九师弟这位…好朋友，可真是，狂放不羁。
　　“是吗？那你往我这边活动活动。”
　　“咳咳，景公子…风大，我，我还是站这挡挡风吧。”
　　“哈哈哈哈……”

　　嬉嬉闹闹飞了近一夜，天大亮，刚入长平山地界时，魔犬终于停住，三人紧跟着落地。
　　始一落地，却大惊失色。
　　只见前方白茫茫一片化不开的浓雾，浓雾里隐隐约约，数不清的阴魂全都往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