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师兄他假正经》城西旧月

63、无月

　　景夜白停下脚步，面色阴沉，几人跟着停下，荣瑜皱眉看他，没有言语。
　　锦云低声问道：“景公子，你怎么了？”
　　景夜白不回。
　　几人纳闷，小桌前说书人仍在讲着，又听过几句，江灵忽然想起在上爻天山时景夜白说过是他将魔王重伤，立时惊骇道：“原来你，你就是魔王的弟弟。”
　　说书人的声音响亮，并没有人留意到这边。

　　迟冬与锦云面面相觑，满是震惊，江灵张口又要说些什么，荣瑜睨了他一眼，赶紧又闭了嘴。

　　几人忍着好奇偷偷看景夜白，却见他一转身，眼神恼火，大声斥道：“你这人满口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些什么！”
　　说书人冷不丁挨骂，顿时也恼了：“我怎么胡言乱语？哪句是胡说八道？”
　　满屋的人全都向着说书人，七零八碎冲门口指责。

　　景夜白无视嘈杂之声，嚷道：“你就是在胡扯，那人怎么会是迫于无奈才去广陵，分明是迫不及待，就差满心欢喜了！”
　　说书人质问：“你又怎么知道无月大人是迫不及待想去广陵城？”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到底是谁？”
　　“难不成你还能认识无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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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附和，讥讽声斥责声不绝于耳。

　　忽然间“砰”一声，方才几人坐过的桌子炸裂开来，桌椅散了一地，众人被声响惊吓住，全都噤了声。
　　冷寂之中，荣瑜缓缓收回手，对景夜白轻声道：“你继续说。”
　　身旁几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景夜白并不想同那人争吵，气呼呼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接着讲，我倒要听听你还要胡言些什么！”
　　说书人被这城中诸多店家好生招待惯了，惯出来些许傲气，面对这样无理之人，明面上计较不过，偏生要暗地里跟他们较劲。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道：“话说无月大人十分无奈，身不由己去了广陵，那妖鬼二族狼狈为奸，可无月大人并非如是。”
　　又清了清嗓子，道：“各位许我闲言几句，要说起无月大人，那可真是品行高洁，乐善好施，怎无奈生而为魔，但即便如此，大人却从未行过秽恶之事。”
　　“咱们这落霞城小，没几个修仙之人，城主虽英明，可实话说并无多少本事，照理说霞月谷离我们不远，无月大人轻而易举便能将落霞城占为己有，但这许多年来，你们可曾听说过有霞月谷的人前来闹事？”
　　众人齐摇头，一叠声道：“没有。”

　　说书人继续道：“属实从来都没有过，不仅如此，而且但凡城中闹了妖鬼，哪一次不是无月大人派谷里人前来解决，无月大人对落霞城有恩，城主明面上不言语，但暗地里却与许多人都说过，对无月大人那是感恩戴德。这样一个高岭之人，竟然还有人不识好歹，要在背后里说些诋毁之言，这岂不跟无月大人身边那个白眼狼的弟弟一样了吗？”

　　这人专挑他们不爱听的讲，讲起来还有模有样，让人不信都难。
　　众人连连附和，心绪激昂，嘈嘈切切将景夜白数落了个通透。

　　说书人看着景夜白，等着他怒极反声，但见景夜白脸色不堪，手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有不甘，却很无力。
　　“你见过你口中这个人吗？”
　　说书人道：“无月大人极少露面，见过的人自然很少，可不管见过没见过的都这样颂传，包括城主在内，你觉得若是有假，又怎能瞒得过这满城的人？”

　　景夜白哑口无言，满面怒色，一转身出了店门。
　　“你们在这听他讲完。”荣瑜对那三人交待一声，跟着出了门去。

　　门外不远，景夜白立在墙角，看得出十分生气，荣瑜走过去，轻声道：“以讹传讹，不必计较。”
　　景夜白苦笑：“我气的是那说书人后面所讲全是事实。”
　　荣瑜微怔：“那他为何要去广陵？”
　　景夜白摇头，恼道：“我们自小便立过誓，要谨记族训，虽生而为魔，但绝不可行妖邪之事。这许多年来我族中之人隐居霞月谷，向来不与世争，可五年前…他发了昏要去攻打广陵城！”
　　气急忍不住怒骂了一声，满是不甘与失望。

　　沉默片刻，荣瑜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乌河时，花晴空说过，许默并不是真心实意去攻打广陵，似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既是如此，或许你兄长同样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未可知。”
　　闻听此言，景夜白心思一晃，他向来极不愿回想当年之事，无论对错，尽皆封存在脑中不提，如今荣瑜这一提醒，他忍不住地便想起来，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当年怨恨蒙蔽，满脑子尽是对那人的失望与气愤，一时气血上头与他打了一场，却始终没有探究过他那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人自小到大未曾行过一件恶事，攻打广陵城显然不是他的作为，如此看来，倒真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做下那般滔天恶行也在所不惜呢？

　　景夜白在心中细细思量，妖鬼魔三族攻打广陵城，听后来人传言，并未掠夺什么至宝，也并非是为了找谁寻仇，结果只是闹了一番又先后退兵，那目的究竟是……
　　思及此，面色骤然一紧，他没想出攻打广陵的目的是什么，却发现了一处蹊跷，急声对荣瑜说道：“许默是被你师父重伤，之后才撤了兵，对不对？”
　　荣瑜不知他有何用意，只是点头回应。
　　景夜白急匆匆又道：“许默被你师父打伤，而那人是被我打伤后又去跟长平山大天师对了一掌，他这样做……”
　　荣瑜已隐隐猜测出他的想法，接道：“这样世人就都知道他受了重伤，然后他也退了兵。”
　　“对。”景夜白激颤道，“若如花晴空所说，他们并非真心实意攻打广陵，那想要脱身的话，必然是要制造出不能再战的假象。也许受伤是早已设计好的……”
　　说着骤然一顿，那人本可以像许默一样只需演一出戏便收兵，然而却被他一时盲目真的打成重伤。
　　景夜白低叹一声，恼恨不已，荣瑜知他自怨，正要宽慰，却见他一咬牙，又恢复了神色。

　　此时他急于为那人找一个理由，若那人真是被逼无奈，那他，就可以不用再怨恨，自己的兄长。

　　景夜白心中激荡，继续道：“你还记得岚芫的城主有没有受伤？”
　　荣瑜蹙眉，他已完全明白景夜白所想，却并未急于回答，而是认真又想了一遍。
　　二人想过片刻，皆是没有想起任何关于妖王被伤的传言。

　　如此说来……
　　景夜白不再迟疑，一语道破：“五年前那场大乱，是由岚芫城主发起。”

　　关于妖王林雾的传言极少，世人知他姓名者尚且不多，只几个仙门大城中有所耳闻，更遑论猜测他是如何的处事习性，修为与品貌皆是一概不知。
　　至于他为何要发起大乱，自然也是无从可知。
　　还有，如今阴兵符也在岚芫，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若夺走老天师生魂之人就是妖王林雾，那他又在密谋着什么？
　　另一场大乱？亦或只是为了报复？
　　好像都不对。

　　推测到这一步，已无法再推测下去，他们知道的太少了，就像两颗棋子，被人推着前进。

　　二人对视一眼，虽无法猜测到更多，但面上皆是坦坦荡荡，无所畏惧，既便是被人利用，他们也只能迎难而上。
　　师父生魂必须寻回，反目之仇也不能就此作罢。

　　景夜白不再往远处去想，而是重新思索起方才的推测，口中喃喃着：“大乱是由岚芫城主发起，可他又是如何让乌河和霞月谷助他一起起事的呢？”
　　无声须臾，荣瑜缓声道：“其一，他们本就相识。”
　　景夜白皱眉，摇头道：“暂且不论许默，景无月是不可能和岚芫城主相识的。”
　　荣瑜又道：“其二，威逼利诱。”
　　景夜白沉默，他想不出会是怎样的威逼或者利诱能让景无月不惜背弃族训，犯下那等滔天恶行。

　　他与兄长虽一个内敛，一个狂放，但本性相同，骨子里生来带着些孤傲，从不与人争夺，也不知畏惧为何物。
　　威逼利诱都不可能动摇他们的心思，但他也知道，除开这点，再无其他。

　　荣瑜亦是在心中猜测着，景夜白便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向来什么都不知道害怕，他的兄长想是更加不遑多让。
　　二人各自思索，一时无声。

　　屋内说书人仍在讲着，景夜白不肯表现得明显，只侧着耳朵去听，心中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徘徊。
　　他想要什么？他又害怕什么？

　　同在此时，五百里外霞月谷，百花丛外，一修长身影闭眸立在树下，耳边虫鸣鸟语，身后淡薄的雾气伏在湖面，平静无波。
　　忽然，湖面起了一团涟漪，那人猛地睁开眼，口中轻语一声：“小白。”
　　不远处躺在花丛中休憩的魔兽有感而起，到了他身边伏下身子，那人轻轻一跃站到魔兽背上，魔兽展开硕大的双翅，带起一片花间凉风，急速向落霞城飞去。

　　这只魔兽不同于血术所化，兽身要大上许多，背生双翅，速度迅疾无匹。
　　不及片刻，便飞出防界外那条溪水，又过一会儿，已离落霞城不远，魔兽盘旋落地，那人跃下，独自往城中走去。

　　他步履匆匆，却又带着些许吃力，就这样一直向前走，离落霞城越来越近。

　　“无月大人。”
　　前方缓缓现出一个人影，看似很远，三两步却已到了他的身前。
　　景无月面色从容，声音里带着与他俊朗的面容所不相符的苍凉：“你是谁？”
　　对面之人一袭白衣，身形修长，只不过面上却掩着一副遮面，看不清长相如何。
　　这人轻笑一声，嘲弄道：“无名小辈，不足为道，在此等候无月大人只为一事相求。”
　　景无月缄默不语。

　　这人也不在意，兀自躬身行了一礼，继续笑道：“我有两个棋子，他们正在帮我做一件大事，这事说起来万分的艰难，以他们目前的修为只怕不够稳妥，所以我需要为我的棋子寻一件加身之物。”
　　“不知可否……”模糊的面容仍旧谦逊有礼，话语也依然不矜不伐，“借大人的魔王令一用？”

　　景无月望着城中的方向，很低很低地叹息了一声，他性子寡淡，话语也极少，不再过问，也不多言，只是平静道：“动手吧。”
　　白衣人仍在笑：“那只好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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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店内说书人终于讲完，赞叹声响起一片，就连迟冬三人也觉精彩，忍不住喟叹，霞月谷中的传言精彩绝伦，魔王景无月亦是个不可多得的高岭之士，只是关于他那弟弟的传言却不甚美妙，也不知景夜白听罢作何感想。

　　说书人与众人在屋内闲谈，迟冬三人出了门来，见景夜白面色晦暗不明，不敢多加讨论，只示意一声：“九师兄。”
　　荣瑜点头，对景夜白道：“走吧。”

　　景夜白看一眼屋内，默不作声，转身随几人离去。
　　却是才一迈步，忽然又怔在原地，只因百步之外，有两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当先一个，正是他的兄长，景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