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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林慕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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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远师徒离去后的清风山,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萧景辰的生活被玄凌子安排得满满当当。寅时起床,汲水晨练;辰时习文,读史诵经;午时药浴,未时练武;申时学策,戌时修心。日日如此,月月如是。
起初她还会数日子,在墙上刻痕,标记离林清禹约定的归来还有多久。但山中的时光仿佛有自己的流速,春去秋来,寒暑更迭,墙上的刻痕越来越多,那个七岁的孩子也渐渐长高了、结实了。
药浴从未间断。每三日一次,萧景辰独自走进石室,褪衣入水。药香依旧浓烈,水温依旧滚烫,但她已学会如何调整呼吸,如何在刺痛中放松身体,让药力更好地渗入。
有时她会想起林清禹——那个只相处了半个月,却感觉认识了很久的女孩。想起她递来的蜜饯,想起她说“一言为定”时的认真眼神,想起那枚已经送出去的暖玉。
玄凌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三年间,他不仅教萧景辰武功谋略,更教她观天象、察人心、懂世情。偶尔夜深,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他会说起天下大势,说起朝堂风云。
“你可知为何必须将你送到山上?”一次,玄凌子问她。
萧景辰想了想:“因为我的命格特殊,在宫中活不过七岁。”
“这是一方面。”玄凌子斟茶,“另一方面,皇宫是天下最亮的地方,也是影子最深的地方。你以太子之身居于东宫,便是立于风口浪尖,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你。而在这里...”
他望向窗外云雾:“清风山虽偏远,却能给你成长的空间。等你足够强大,再回去面对那些风雨,便不至于被轻易摧折。”
萧景辰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足够强大”这四个字。
三年间,许芷的书信从未间断。每月两封,雷打不动。信里依旧是琐碎的日常:熙然会走路了,熙然背了一首简单的诗,熙然问她“皇兄什么时候回来”...
但萧景辰渐渐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母亲的笔迹有时略显潦草,那是疲惫的痕迹;信中偶尔会提到“近日宫中事务繁多”,却从不细说是什么事务;提到父皇时,语气总有些微妙的疏离。
她知道,山下的世界正在改变。而她,也即将回去面对那些改变。
仁德十年冬,萧景辰七岁生辰前夕。
玄凌子将她唤到静室,递过一封信:“你母后来信,盼你回宫过生辰。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萧景辰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三年了,她终于可以回去见母后,见妹妹,见父皇。
“只回去十日。”玄凌子叮嘱,“十日后必须返山。宫中人多眼杂,你需处处小心,莫要泄露身份。”
“徒儿明白。”
下山那日,雪落如三年前她上山时。只是这次,马车是从宫中派来的,华盖朱轮,护卫森严。
萧景辰撩开车帘回望,清风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这三年,这座山给了她庇护,给了她成长的空间,也给了她一个等待的约定。
凤仪宫依旧巍峨,但气氛已与三年前不同。
萧景辰刚下马车,就见一个粉色的身影从殿内飞奔出来:“哥哥!”
萧熙然已经三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摇摇晃晃,却径直扑进萧景辰怀里。许芷跟在她身后,眼中含泪,却笑得温柔。
“辰儿...”许芷上前,仔细端详女儿,“长高了,也瘦了。”
“母后。”萧景辰规规矩矩行礼,但起身时,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了母亲。
许芷的怀抱依旧温暖,只是萧景辰感觉到,母亲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有些硌人。
当晚凤仪宫设家宴,萧锦成也来了。三年不见,父皇的鬓角已有了几缕白发,但看见萧景辰时,眼中满是欣慰。
“景辰长大了。”他拍拍女儿的肩,“听玄凌子道长说,你文武皆有进益,很好。”
宴席间,萧熙然一直黏在萧景辰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三岁的孩子有说不完的话:她养了一只白兔,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最讨厌吃胡萝卜...
萧景辰耐心听着,不时给她夹菜。这样温馨的时刻,让她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宴席过半,殿外传来通报声:“贤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前来请安。”
许芷脸上的笑容未变,但萧景辰敏锐地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三位宫装丽人袅袅而入,向帝后行礼。她们都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容貌姣好,举止得体。
“听闻太子殿下回宫,臣妾等特来拜见。”为首的贤妃声音柔美。
萧锦成淡淡道:“免礼。太子今日刚回,有些乏了,改日再正式见礼吧。”
三位妃子识趣地退下。但她们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看不见的涟漪。
那晚萧景辰住在凤仪宫的偏殿。夜深时,她起身喝水,却听见正殿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见许芷独自坐在镜前,手中握着一封书信,肩头微微颤抖。
萧景辰没有进去。她退回床榻,睁着眼直到天明。
次日,萧景辰以给太后请安为由,在宫中行走。三年变化不小,御花园扩建了,多了几处新亭台,也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路过荷花池时,她听见假山后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皇后娘娘也真是,太子回宫,便霸着陛下不放,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嘘,小声些。毕竟中宫皇后,又是太子生母...”
“太子又如何?陛下正当盛年,将来还不知有多少皇子呢。听说德妃姐姐已在民间寻找名医为其调养身体...”
声音渐渐远去。萧景辰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握紧。
她忽然明白母亲信中的“宫中事务繁多”是什么意思,明白母亲为何日渐消瘦,明白父皇眼中的疲惫从何而来。
这华丽的宫殿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藏着机锋。而她,也必须戴好自己的面具——太子的面具,男子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