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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半月 每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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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林清禹便会准时出现在萧景辰房门外。两个女孩一同去后山泉眼处打水——这是玄凌子安排的晨课,说是要“汲天地清露,养浩然之气”。
林清禹比萧景辰大三岁,个子高出小半个头,却总是默不作声地接过较重的水桶。萧景辰起初不肯,林清禹只说:“你还小,筋骨未固,提重物伤身。”
“可你也是女孩。”萧景辰坚持。
林清禹看她一眼,淡淡道:“我七岁了,且常年泡药浴,筋骨比你强些。”
晨雾弥漫的山道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水桶摇晃,溅出的水珠打湿了她们的衣摆和布鞋。林清禹走得很稳,萧景辰学着她的样子,也努力走得平稳。
打完水,便是晨练。玄凌子教萧景辰基础拳法,林清禹则在一旁的空地练习医药谷的养生功——动作缓慢舒展,如行云流水。
“你练的这是什么?”一次休息时,萧景辰好奇地问。
“五禽戏。”林清禹收了势,“师父说,医者先要自身体健,才能治病救人。这套功法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可强筋骨,通气血。”
萧景辰仔细看着:“我能学吗?”
林清禹想了想:“可以。但你要先问过玄凌子道长。”
玄凌子得知后,不仅同意,还让林清禹每日教萧景辰半个时辰的五禽戏。“林谷主的养生功法确有独到之处,”他说,“对你调理身体有益。”
于是,晨练的内容又多了一项。两个女孩在晨光中模仿虎扑、鹿奔、熊晃、猿攀、鸟飞,动作虽稚嫩,却十分认真。
晨练结束后,到了林慕远为萧景辰诊脉的时间。
道观的静室内,药香与墨香交织。萧景辰伸出小手,平放在脉枕上。林慕远三指搭脉,闭目凝神,时间往往持续一盏茶之久。
“今日脉象比昨日平稳些,”林慕远睁眼,对一旁的玄凌子道,“药浴已初见成效。”
他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开始为萧景辰施针。银针细如牛毛,刺入穴位时微微的刺痛,萧景辰总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林清禹站在师父身侧,仔细观察每一针的位置、深度、手法。偶尔林慕远会考她:“清禹,此穴何名?主治什么?”
“足三里,属足阳明胃经,有调理脾胃、补中益气之效。”林清禹答得流畅。
林慕远点头,又道:“但此时用在此处,还有另一层用意。你看小殿下脸色略显苍白,这是气血运行不畅所致。足三里配合太冲、三阴交,可疏通经络,促进药力吸收。”
林清禹认真记下。
针灸结束,便是喝药的时辰。药是林慕远亲自煎的,黑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萧景辰第一次喝时,几乎吐出来。那苦味从舌尖直冲头顶,让她眼泪都出来了。
“良药苦口。”林清禹递过一枚蜜饯,“师父说,怕苦是人之常情,但能忍苦才是本事。”
萧景辰接过蜜饯,却没有立刻吃。她看着碗中剩余的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炸开,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却硬是咽了下去。
林清禹眼中闪过赞许,将蜜饯递到她嘴边。
此后每日,喝药成了萧景辰必须面对的考验。而林清禹总是备好蜜饯或清水,在她喝完药的第一时间递上。
有一次,萧景辰实在忍不住问:“你喝药时,也会这么苦吗?”
“苦。”林清禹说,“但我师父的药,比这还苦三分。”
“为什么?”
“因为我身体的问题,比你更麻烦些。”林清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师父说,我天生体弱,若非这些年用药浴针灸调理,恐怕连正常习武都难。”
萧景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孩,眼中总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药浴安排在午后。温泉石室中,水汽氤氲,药香弥漫。药浴结束,两个女孩裹着厚厚的布巾,坐在石室外的石阶上晾头发。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暖暖的。
林清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晒干的草药:“这是金银花,这是薄荷,这是甘草。泡水喝可以清喉润肺,你练功后若是嗓子干,可以含一片甘草。”
萧景辰小心接过,仔细辨认:“你懂得真多。”
“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林清禹望着远山,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能像寻常女孩那样穿衣打扮,不能随意出门,不能...做自己。只有学医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至少还能有点用处。”
萧景辰沉默了。许久,她才轻声说:“我也一样。但师父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将来能做真正的自己。虽然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会等到的。”林清禹转头看她,眼神坚定,“只要我们足够强,足够厉害,总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经过几次调整,药浴的温度和药材配比已趋于稳定。萧景辰浸泡其中,能感觉到药力如暖流渗入四肢百骸。起初的刺痛感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畅的暖意。
林清禹依然陪在一旁。有时她会带一本医书,就着石室窗口透进的光线阅读;有时则与萧景辰闲聊。
隔了三日后,宫中有信使上山,送来许芷的家书。
萧景辰总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许芷的信写得很细——熙然会爬了,熙然长牙了,熙然第一次喊“哥哥”了...宫中新进了几盆兰花,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她为萧景辰新做了几件夏衣...
字里行间,全是寻常母亲的牵挂与絮叨。
但萧景辰看得懂那些没有写出来的部分。母亲从不提选秀的事,不提太后的施压,不提父皇的为难。她只写那些温暖平静的日常,仿佛山下的皇宫永远岁月静好。
“你母后很爱你。”一次,林清禹看到萧景辰读信时泛红的眼眶,轻声说。
“嗯。”萧景辰小心折好信纸,“所以她什么都不说,怕我担心。”
林清禹没有母亲。她是弃婴,被林慕远在山脚下捡到,从小在医药谷长大。师父待她如父如师,却终究替代不了母亲的温柔。
她看着萧景辰郑重地将信收进木盒,忽然问:“你想她们吗?”
“想。”萧景辰诚实地说,“想母后,想妹妹,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够强。”萧景辰握紧小手,“师父说,我在清风山每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等我真正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她们。”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林慕远临行前,最后一次为萧景辰诊脉。这次诊脉的时间格外长,结束后,他写下一张详细的药方,交给玄凌子。
“按此方调理,三年内可保无虞。”林慕远道,“三年后,我会再来复诊。期间若有任何异常,道长可随时传信至医药谷。”
玄凌子接过药方,郑重道谢。
林清禹也要走了。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站在道观门前,与萧景辰告别。
“我要走了。”她说。
“我知道。”萧景辰点头,“三年后师伯前来,你也一起来吗?”
“嗯。”林清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递给萧景辰,“这里面是我配的安神香。你夜里若是睡不着,可以放在枕边。”
萧景辰接过香囊,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她小心收起,然后解下颈间的玉佩——那是许芷给她的暖玉。
“这个给你。”她将玉佩塞进林清禹手中,“母后说,这玉能保平安。你带着,路上平安。”
林清禹想推辞,萧景辰已经退开一步:“你送我香囊,我送你玉佩,这是交换。等你来清风山时,再还给我。”
林清禹握紧尚有体温的玉佩,终于点头:“好。”
林慕远的马车已经备好。林清禹最后看了萧景辰一眼,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驶下山道,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萧景辰站在道观门口,久久没有离开。玄凌子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萧景辰说,“师父,我要更努力地学。等清禹再来时,我要让她看到,我已经变得更强了。”
玄凌子摸摸她的头:“好。”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萧景辰转身走回道观,步伐坚定。
而远去的马车中,林清禹握着那枚暖玉,透过车窗回望越来越远的清风山。师父林慕远看着她,温声问:“舍不得?”
“我答应他三年后再随师父来。”林清禹诚实地说,“但师父说过,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你能这样想,很好。”林慕远欣慰道,“那孩子命途多舛,却心性坚韧。你们将来互为依靠,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林清禹点头,将暖玉小心收入怀中。
马车颠簸,驶向医药谷的方向。而清风山上,萧景辰已经拿起木剑,开始今日的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