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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宫中波澜   萧景辰 ...

  •   萧景辰的剑法已小成。玄凌子开始教她更精深的功夫,不仅限于招式,更重心法、内力、应变。
      “剑为百兵之君,不在于锋利,在于心境。”玄凌子教导,“你心中若有畏惧,剑便不稳;若有杂念,剑便不纯。修剑亦是修心。”
      萧景辰练剑时,常想起林清禹。想她此刻是否在药圃采药,是否在静室读书,是否也在想念清风山。这份想念化作剑意,起初让她剑招紊乱,后来渐渐融为剑法的一部分——柔中带刚,守中含攻。
      玄凌子看出端倪,却不点破。有些情谊,本就是修心的一部分。
      春分那日,林清禹的信到了。这次信中附了一张人体穴位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处要害。
      “...习武之人,需知人身要害。此图上所标穴位,轻触可制敌,重击可致命。你练剑时当避开这些位置,以防误伤。若遇危急,亦可攻其要害以自保...”
      萧景辰将图仔细研究,发现林清禹标注的穴位不仅精准,还注明了不同力道下的不同效果。这是医者特有的细致。
      她回信时,画了一套剑招的起手式:“...此招攻守兼备,但第三式转身时,右肋下三寸有空门。清禹师姐看,当如何弥补?”
      两人的书信,渐渐从日常问候,变为武学医术的探讨。萧景辰问剑招破绽,林清禹答穴位要害;林清禹问疑难脉象,萧景辰答可能成因——她虽不懂医,但常能从武者角度提出不同见解。
      这种交流让她们虽相隔两地,却仿佛从未分离。她们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前行,然后通过书信分享所得,互相启发。
      仁德十四年春,清风山上的冰雪开始消融,山涧响起潺潺水声。
      萧景辰正在后山练剑,一套新学的“流云剑法”已能流畅使出。剑光如练,身形如风,十岁的少女已有了几分江湖剑客的洒脱。这是玄凌子近年特意传授的——不似宫廷剑法的规整,更多了几分灵动与随性。
      “殿下!京城来信了!”道童的声音从山道传来。
      萧景辰收剑回鞘,快步返回道观。信有两封,一封是许芷的家书,另一封...竟是萧锦成的御笔。
      她先拆开母亲的信。许芷的字迹依旧娟秀,但笔力似乎虚浮了些:“辰儿吾子:见字如面。山中春寒料峭,望你添衣保暖,勤加餐饭。熙然近日开始学《女则》《女训》,常念叨哥哥何时归来。宫中诸事平顺,勿念...”
      信写到这里,笔墨有短暂的停顿,接着才继续:“另有一事告知:李昭仪于上月诞下公主,母女平安。太后甚喜,赐名‘静姝’。你父皇...亦欣慰。此事你知晓便好,不必挂怀。母后字。”
      萧景辰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李昭仪...那个宴席上最活跃、最殷勤的妃子,诞下了公主。虽然只是公主,但这意味着父皇终于有了除她和熙然之外的孩子。
      太后甚喜。父皇欣慰。
      那母后呢?那个“亦”字用得巧妙,可萧景辰读出了其中的勉强。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父皇的信。萧锦成的字迹苍劲有力:“景辰我儿:山中学艺可还顺利?今有一喜讯:李昭仪诞下公主,朕赐名静姝,意为娴静美好。你添一妹妹,熙然添一玩伴,此乃皇室之福。你身为太子,当为表率,爱护弟妹。另,太后之意,待静姝满月,宫中或有庆典。你可否归来,尚未定议。朕与皇后,皆念你平安。父字。”
      信末的“父字”,比往日更郑重些。萧景辰读得出其中的深意——父皇在提醒她,也像在说服自己:这是喜事,是皇室之福。
      她将两封信并排放置,久久无言。窗外,山雀在枝头鸣叫,春日阳光温暖。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萧景辰在静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她终于提笔。先给父皇回信,字斟句酌:“父皇陛下敬禀:儿臣叩谢父皇来信。闻宫中添妹,名为静姝,儿臣甚喜。儿臣虽远在清风山,心系宫闱,定当谨记父皇教诲,为弟妹表率。山中一切安好,师父教导悉心,武艺学业皆有进益。静姝满月之庆,若父皇允准,儿臣愿归宫道贺。惟凭父皇圣裁。儿臣景辰谨上。”
      这封信写得符合太子身份——恭谨、得体、不忘本分。没有流露任何个人情绪,只有对父皇的尊重,对皇室添丁的喜悦,以及恰如其分的归宫请求。
      然后她给母后写信。这一次,笔尖悬了许久,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迹。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
      “母后亲启:儿臣读信,知母后近来劳心。添妹之事,儿臣已知。母后在宫中,万望保重凤体。熙然年幼,还需母后教导,望母后为儿臣与熙然,珍重万千。山中春寒,儿臣一切安好,药浴未断,武艺精进。母后不必挂心。另,随信奉上山间新采野茶一包,性温养胃,母后若心神不宁,可泡饮安神。儿臣日夜祈愿母后安康。不孝子景辰叩上。”
      她没提李昭仪,没提父皇的欣慰,没提太后的喜悦。只反复叮嘱母后保重,提及妹妹需要母亲,又送上自己亲手采制的茶叶——那是她特意向玄凌子请教后制作的,确有安神之效。
      最后,她给熙然写了一封简单的信,用孩童能懂的语言:“熙然妹妹:哥哥在山中很好,练剑读书,还学会了采茶。听说妹妹开始学《女则》了,定要用心。新添的静姝妹妹,妹妹要好好待她,如待哥哥一般。等哥哥回去,给妹妹带山里的松子和野果。哥哥很想你。”
      三封信写完,天色已暗。萧景辰将信交给道童,嘱咐务必快马送回京城。然后她独自来到后山那株梅树下——如今已是绿叶满枝。
      她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十岁的少女,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为母后心痛,为父皇无奈,为那个新生的、无辜的妹妹感到茫然,也为自己这个必须表现喜悦的太子身份感到疲惫。
      山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凉意。萧景辰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从怀中取出林清禹送的银针盒,打开,手指轻抚过光滑的针身。
      “清禹师姐,”她轻声自语,“若是你,会如何做?”
      无人回答。只有山风呜咽,如叹息。
      几乎同一时间,医药谷中也收到了消息。
      林慕远从山下镇子回来,带回京城的新鲜事——自然包括宫中添公主的消息。他在饭桌上随口提起,林清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师父,”饭后,她跟随林慕远来到药房,“宫中那位...皇后娘娘,可还安好?”
      林慕远看她一眼:“你是在担心太子吧?”
      林清禹垂眸:“弟子与景辰师弟相识多年,知她重情。宫中如此变故,她定心中难安。”
      “难安也得安。”林慕远轻叹,“那是她的命。不过...”他顿了顿,“皇后娘娘出身将门,性情坚韧,应当能撑得住。”
      林清禹不再多问,但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到房中,她提笔给萧景辰写信,却几次落笔又停。
      该写什么?安慰?可她们的身份,连安慰都需要斟酌措辞。假装不知?那更非她所愿。
      最终,她只写了一段医理:“景辰师妹如晤:春日肝气易郁,易生烦躁。近日研习医理,得一安神方:合欢皮三钱,夜交藤五钱,茯神四钱,煎水代茶,可舒肝解郁。山间若得此药,可自配用。若不得,深呼吸三十六次,目视远方绿树,亦有舒缓之效。盼你安好。清禹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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