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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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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落,天地之间只剩浓艳的秋色。
城郊枫林似火,林中马踏声纷沓而来,两辆乌蓬马车对向驶近,直至车肩相并时一同停下。
“她今日心情如何?”
伴随着一声温淡沉敛的嗓音,左边那辆车窗旁的青墨色云纹锦帘,被纤长的手指随意挑开,转瞬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侧颜。
男人剑眉微压,低垂的睫毛细长分明,鼻梁挺拔,轮廓冷毅,整个人都隐在昏暗的车内,只有从窗外闯入的几柱余晖落在他颀长的身上。
姜宝姝不由看呆,直至对上他那双寒潭般的长眸,才蓦然回神。
“比起前几日的心不在焉,应该是好多了。”
说完,她又眨了眨眼补充一句,“不过舒姐姐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若等伤口结痂后再来包扎便是多此一举。”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会看到季付忱紧张不安的样子,可这男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将所有情绪隔绝在车帘内。
身侧轱辘再次滚动,姜宝姝趴在自家车窗目送着季付忱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切,明明心里在意地要命,还偏要摆出这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搞得好像当初那个绕着弯子暗示她,舒姐姐心情不好,需要陪伴的人,不是他一样。
姜宝姝不甚认同地撇撇嘴,旋即收回目光放下帘子,正欲吩咐车夫继续行驶,忽闻一阵马蹄车急急传来。
“姜宝姝。”
张小侯爷远远唤她一声,随后勒紧手中的缰绳,驱使身下骏马在她车厢旁停下。
姜宝姝攥着袖口轻咬唇瓣,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重新掀开帘子嗔了他一眼:“干嘛?”
张小侯爷拍了拍马背,假装漫不经心道:“那个,中秋夜你想不想去清水桥边放河灯?”
姜宝姝葡萄般的杏眸闻言一亮,却又转瞬暗了下去,语气有些怅然:“你跟舒姐姐去吧。”
?
张小侯爷脸上一僵,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原以为自己难得主动邀约,姜宝姝定会受宠若惊,激动地连连点头。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他?
待反应过来后,他气笑一声,昂起下巴口是心非道:“要不是方才被她拒绝了,我能约你?”
听他说完,姜宝姝闷闷地垂下头,没有接话。
张小侯爷见状双眉一拧,莫名有些心虚。
难道自己把话说重了?也是,她那么喜欢他,听他这么说肯定很伤心。
思及此,他得意的抬了抬眉,欲擒故纵道:“罢了,你若不去就算了,我约林娇娇去。”
话音甫落便执起马背上的缰绳作势要走,心里却倒数三声,在他数到一时,车厢内的小姑娘果不其然地改变了主意。
“不用约她了,我去。”
果然,她还是在意我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张小侯爷面上淡然,看似随意地耸了耸肩道一句“行”,就策马而去。
可嘴角却在她看不见时,止不住地往上扬,眼底尽是满足的笑意。
殊不知一直伴在姜宝姝身侧伺候的丫鬟灵犀,此时正皱紧眉头,面露不适地看着小侯爷离去的身影。
“姑娘,这小侯爷这么不着边,您怎么能答应呢。”
他这不是把她家姑娘当成备胎嘛,还故意拿姑娘的死对头来激她,成心膈应人。
姜宝姝不以为然地摘下头上那个新收的簪子,放在眼前盘了盘。
“我才不管林娇娇和他有什么呢,我答应他,是因为有些事情,是时候要跟他说清楚了。”
那日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溺死时,是张之逸从湖面破光而入,恍若真命天子般,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
就像话本子上写的那样,男主英雄救美结识了女主,然后两人便互相安生情愫,最后修成正果。
再加上两家以前还定下了口头娃娃亲,这样的缘分简直是万中无一。
所以她才坚信,张之逸就是她命定的夫君。
直到遇见舒姐姐,她让自己好好思考,张之逸到底值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答案显而易见,他喜欢的人不是她,甚至完全不会顾及她的情绪。若是强行嫁给他,也只有自己受委屈的份。
所以这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去热脸贴他冷屁股,可他反倒是出现地更勤了,就像是故意制造偶遇一样。
姜宝姝小小的脑袋想不通他这是何用意,只觉得既然自己不想继续喜欢他了,也该跟他好好说一下,让这段感情有始有终。
至于林娇娇,虽然姜宝姝确实很讨厌她,但和谁结交是她的自由,谁也干涉不了。
而且姜宝姝怎么说也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千金,还没沦落到要跟其他女子争一个男人的境地。
更何况这男人还不怎么样。
*
天角处的残阳完全落下,夜色渐融。
季付忱下车后,照常先去舒玉落的寝院,见她依旧对自己爱答不理后,脸色一沉就要离开。
又脚步一顿,脑中想起姜宝姝方才说的话。
“舒姐姐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若等伤口结痂后再来包扎便是多此一举。”
季付忱敛眉思量片刻,负在身后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转身回到寝室内。
屋内温暖的烛光照在晶莹剔透的珠帘上,映出条条斑斑的红色光影,朦朦胧胧地透出帘后女子的身影。
她正坐在圆桌前执笔写着什么,和他刚才进来时看到的一样,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和离开,产生任何变化。
听到有人拨开珠帘的声音,舒玉落只当是柳儿来给她送羹汤,并没有抬头。
“放着吧,我等下再……”
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男人凛冽而强势的气息贴近。
紧接着,一张锋利挺拔的侧脸从她脖颈间探出来,与她的耳垂只有一拳距离。
“你这是,在抄写经文?”
舒玉落笔尖一顿,错愕地转头看向他,恰好季付忱也侧过脸来回望着她。
原本一拳的距离瞬间变成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狭长深邃的双眸,仿佛诱人跳下去的深渊,迷人却危险。
舒玉落猛的回过神,下意识往后退,将距离重新拉开。
“大人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季付忱垂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红嫩似水的唇瓣,克制住将她揽回怀里的冲动,轻咳一声直起身子,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我的别院,我难道不能随意进出吗?”
舒玉落拧了拧眉,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他当然可以随意进出,只是这段时间自己与他置气,他每次都只是进来看她一眼就走了,今日为什么又去而复返呢?
见她没说话,季付忱也不在意,只是随手翻看她抄的那些经文,好奇道:“你怎么突然抄起经文了?”
“过几日就是我爹娘忌日,奴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提前为他们准备祭奠的经文。”
听见这话,季付忱翻看的手一僵,慢慢地把经文放回原处。
他调查过她,自是知道她父亲母亲于哪日被处刑的,只是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很在意那个日期。
对季付忱而言,人死就是死了,就像一场雨落完就蒸发了,所谓的亡魂和祭拜,都是世人不愿意面对死亡而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就连他自己的父母,他都是不曾祭拜过的,每年只让管家走个过场就行了。
只是他父母走的早,他对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舒玉落却不一样。
想到这里,季付忱抿唇沉吟片刻,缓缓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舒玉落的头顶,想要安抚她。
舒玉落不明所以,任他在自己脑袋上胡乱抓了半晌,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奴家头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
季付忱先是一愣,随后略带尴尬地把手握成拳收回来,放在嘴边轻咳一声。
“现在没有了。”
“哦。”
舒玉落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了两字,见他依旧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不由再次抬起头。
“大人,您今夜怪怪的,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几日他每次过来都一句话不说,然后又莫名其妙黑着脸走了,舒玉落就索性当他不存在。
可现在这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面前,双眸更是毫不掩饰地直盯着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季付忱默了默,手指不由自主地搓磨着扳指,低沉的嗓音带着少有的温柔。
“你的伤口结痂了吗?”
舒玉落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给你包扎的话,还来得及吗?”
听到这话,舒玉落才恍然明白,他说的是她今日跟姜宝姝说过的话。
看着男人眼底透着未曾见过的真诚和赧然,好像还带着一些对她回答的期待,不知怎么的,一股酸甜的酥麻感从舒玉落心尖爬起,蔓延至四肢。
可她只是收起写字的动作,将手中的笔杆搭在下巴前敲了敲,佯装为难的样子道:“好像是有点晚了。”
季付忱心头一紧,剑眉也跟着蹙了蹙,脑子里快速思索着要用什么法子弥补回来。
下一秒,就看见一张清澈又妩媚的小脸骤然凑近,好似清晨带着露水的牡丹般,绽放在他眼前。
“可是大人,结痂后的伤口最痒了。”
“要不您给奴家挠挠吧。”
这声音甜柔婉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意味,哄的季付忱心都要化了。再看她那双小鹿一样亮晶晶的杏眸,更是让人想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献给她。
季付忱弯了弯唇,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左脸,动作一气呵成。
“这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你不用再跟任何人道歉。”
这话舒玉落没有接下,只是不置可否地转了话题:“那大人今晚可要留宿?”
“嗯。”季付忱喉头微动,低沉沙哑地应了一声。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旖旎,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越凑越近,直到鼻尖对着鼻尖,女人的花香充斥在空气里,那诱人的唇瓣近在眼前——
秦目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大人,您让属下调查的事情都查好了。”
“……”
季付忱没有动,只是双眸不再迷离,而是变得锐利清冷,恨不得剜了屋外那个没眼力见的人。
舒玉落见状没忍住笑了笑,抬手在他胸前轻轻推了推,声音还是一贯的娇柔:“大人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既如此,季付忱也只好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外袍,冷着一张脸往外而去。
见到大人时,秦目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看着他那仿佛淬炼了千年寒冰的气势,不由在心里嘀咕。
这是谁又招惹他了?舒姑娘?
可手上的动作却不敢耽搁,冒着冷汗将密信呈上:“大人,关于夙玉阁背后之人的信息,属下皆已查清,请大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