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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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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后,舒玉落和柳儿从内院离开。
经过前堂时,柳儿突然脚步一顿,指着坐满官吏的左侧,惊呼一声:“小姐!是那个登徒子!”
清脆的声音在格外安静的都察院内,如同落入湖水的石子,骤然激起层层波澜。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顺着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便见一个精瘦的男子,满脸不知所措地回望着她。
他身形精瘦,两颊有些凹下,双眸错愕,嘴巴微张,本是副平庸无奇的样貌,却因为右边眉尾处那颗豆粒大的痦子,而显得格外有辨识度。
待看清那人模样之后,舒玉落细长的双眉也慢慢蹙起,原本翦水的桃花眸中逐渐漾起嗔意和委屈。
眼见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一向静谧的衙堂窃窃私语声渐起,孙义心觉不妙,忙起身赔笑作辑道:“在下与姑娘不曾见过,怕是其中有何误会?”
“哼,敢做不敢当是吧!”柳儿双手叉腰,斥了一声,“几个月前我与我家姑娘在东市闲逛,分明就是你见色起意,对我家姑娘出言不逊,还要我家姑娘……”
说着,柳儿哽咽地抽泣两声,到底说不下去。
但那些没说完的话,众人都心中有数。
舒玉落默默在一旁听着,似是想起什么不堪的往事,她幽幽地执起绣帕,在泛红的眼尾边轻轻拭了拭,可眸中的水珠依旧如仙露般,堪堪挂在眼眶上,将落未落。
这么大的一口黑锅砸在头上,孙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感受到身侧同僚们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越发凝重,他脸上的焦急也越来越藏不住。
“我没有!你这姑娘,怎么无缘无故张口就来呢!”
“呵。”柳儿气势丝毫不弱,甚至比他还要大些声,“你的意思是,我们和你素未谋面无怨无仇,却要用我家姑娘的清白来污蔑你?”
孙义沉默了。
如今局势对他很是不利,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过那个青衣女子。
而且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件事一头雾水,根本想不通为何她们宁愿搭上自身清白,也要强行诬赖于他。
而他这一哑然,在众人眼中就有些默认的意思。
再看看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舒玉落,轻风拂起她素白的裙裾,盈盈水光在眸中流转好似一朵较弱无依的白花,楚楚动人。
顿时有人坐不住,义愤填膺地出声道:“真没想到你孙义竟是这种混账!依我看,姑娘该把他交给大人裁决!”
“何人需要本官裁决?”
一道沉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季付忱颀长挺拔的绯红色身影,带着周身凛冽的冷意,从青石松鹤半透屏风后负手而出。
他俊眉微紧,深邃黝黑的双眸仿佛铺着一层霜雾的不测之渊,暗藏风雨,看不清任何情绪。
孙义颤了颤,粟粟危惧。
“禀大人,这厮几月前当街骚扰姑娘,方才被奴婢认出来后还拒不承认。”
柳儿上前说道,说完还狠狠觑了孙义一眼,“幸而奴婢时时刻刻记着他的模样,否则这次又该让他给跑了!”
季付忱抬眸看了孙义一眼,又将视线停在舒玉落脸上。
平日笑意嫣然的白嫩小脸上,此时泪眼婆娑,湿哒哒的鸦睫垂下,模样甚是柔弱可人。
可季付忱却只感到一股烦闷的燥意从心中逐渐升起。
原来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季付忱哂笑,不留痕迹地扫过一眼她的绣帕,眼神一沉。
好,那他便成全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如此,你觉得该如何惩治他?”季付忱凝视着舒玉落,淡淡开口问道。
孙义脚底一软,欲哭无泪。心想这次他估计是彻底完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孽,惹上了这两位姑奶奶……
却听见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幽幽传至所有人耳中:“大人,奴家今日过来主要是想见你,并不愿惹是生非。若他诚心悔过,便算了吧。”
柳儿适时出声,话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姑娘!你实在太心软了,这人如此过分,怎么说也得让挨几下板子呀!”
季付忱侧眸扫了一眼柳儿,又看了一眼舒玉落,面无表情:“那便罚他二十大板,秦目执行。”
原以为该被判罪入狱的孙义不由长舒一口气,又忽然想起这本就是个无妄之灾,他凭白就要受顿皮肉之苦,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懊恼。
*
离开都察院后,舒玉落低低吩咐一声,让马车转个方向往夙玉阁驶去。
飘飘扬扬的车窗帘子外,人声逐渐鼎沸。中秋将至,此时的荣熙街比往常还要热火朝天。
可低调暗沉的马车内,舒玉落却显得格外静默。
她长睫低垂,将手上那块染过姜汁的绣帕递给柳儿收好,转而从袖里掏出一条全新的如意帕,放在指尖攥了攥。
只是娇媚动人的小脸上,始终萦绕着淡淡愁虑。
她隐隐觉得,方才季付忱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就好像明知她在无理取闹,却还故意纵容她的感觉。
若换作旁人,这也不算什么。可舒玉落心里十分清楚,季付忱绝对不是这种人。
难道一起这么久,他还在试探她?
舒玉落无奈地扯着嘴角,摇了摇头。
算了,管他试探也好真心也罢,她都必须得这么做。
就是委屈了那个孙义,若非事关季付忱的安全,她也不会选择将无辜的他拖下水。
倏然,车夫长吁一声,马车随即停下。
坐在一旁的柳儿迅速掀开车帘,等候舒玉落弓身下车。
夙玉阁的生意太过兴旺,让本不算狭小的楼阁都变得十分拥挤。因此,苏邈决定让伙计发放牌号,每日划分时段限制人数迎客。
不曾想,这一决策不仅让夙玉阁的玉饰成了千金难求的珍品,也让它的名声自此更为响亮。
“几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您们若无号牌便请先到楼前领号,等过几日轮到号时,自然可以进入楼内买您喜欢的首饰。这是本店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各位仙女就别为难小的了。”
牌匾下,一伙计满脸歉意地对一群花季姑娘耐心解释。忽然瞧见舒玉落走来,只觉眼熟。转瞬便想起之前东家曾让他们看过她的画像,说是他最重要的人,必须悉心对待。
小伙计立马打起精神,方才口中还说任何人不能例外,此时却已经在暗暗盘算,等下要如何趁身边这群姑娘不注意,偷偷放她进去。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听见一道轻慢高傲的声音从门阶下缓缓传来。
“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出趟门,还能碰见骚狐媚子。”
舒玉落秀眉一凝,转身看去。
雍容华贵的楠木雕花马车上,一身黛色金枝繁花凤尾裙的绿罗郡主,正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下车。
她轻蔑厌恶地悌了舒玉落一眼,见她与那群女子堵在门口,讥笑道:“哟,该不会是没有号牌吧?”
说着,她啧啧两声,摇头嘲讽:“没号牌就别舔着脸赖着不走,人家做生意的,有自己的规矩。”
这话一出,那几位姑娘瞬间尴尬地红了脸,有心想要离开,又不愿意显得她们自己对号入座,一时踌躇不决地呆站在原地互使眼色。
绿罗郡主平日嚣张惯了,虽说她本意是想侮辱舒玉落,但也压根没把其它女子放在眼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连带着她们一起骂上了。
站在楼前的小伙计见来人一身奢华装扮,傲慢跋扈,显然是个惹不起的角色。
他眉心一跳,忙偷偷示意其它伙计快去知会东家一声。
舒玉落不露声色地看着所有人的反应,眉眼微敛。
她身上确实没有号牌,因为以她和苏邈的关系,即使没有号牌她也可以进楼。
但她现在却不能将此事透露半分。一是为了隐藏她与苏邈的关系,二是为了维护夙玉阁的规矩。
同样,她也不能拖到苏邈到来。
以他的性子,倒时定会不顾一切地护她,可夙玉阁是苏邈受尽磋磨后得来的一切,万不能为了维护她而遭受半点损失。
再三斟酌之后,舒玉落还是决定先退一步,百忍成金,切勿因小失大。
想着,她努力压住心中不适,抬起一抹浅笑,就要好言退让——
却被一道干脆利落的少女声远远拦住。
“舒玉落!”
温煦的阳光之下,红衣少女从街侧欢步而来。
轻薄的刘海在她额前随风轻动,有价无市的至宝红血东珠被她嵌在金簪子上,一左一右地缀在朝春髻旁。
再看她那一身绛红色的鹊尾嵌玉裙亦是价格不菲,裙边是一粒粒圆润饱满的珍珠串成的璎珞,从腰间垂至脚边,随着她的步伐在日光下左右摇晃散出璨璨闪光,如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明亮张扬。
小巧精致的鼻尖上,那双乌溜溜水灵灵的大圆眼清澈无暇,就像她整个人一样,仿佛是刚从天际升起的旭日,率真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