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宴会 ...
-
秋意渐浓,气候转凉。
京郊别院不比西城热闹,没有莺莺燕燕的嬉笑俏骂声,只有几棵将红未红的枫树,更显得萧瑟沉静。
舒玉落正托着脑袋,看着窗外枯一大半的荷塘。
昨晚下过一场雨,来得急却走得慢,滴滴串串落在房檐的声音吵得人彻夜难眠。舒玉落有些精神不济,思绪也不由飘浮无主。
“姑娘,该梳妆了。”
柳儿捧着一盘荔枝进屋,见美人一袭梨花白薄裙迎着风坐在窗边发呆,不由轻声催促道。
今晚是京城张小侯爷的酒船宴,姑娘作为余音乐坊第一乐姬也被受邀其中,断是不可缺席的。
舒玉落自是知道其中的理,可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动作。
柳儿见状,面色不由凝重几分:“姑娘,台子刚搭好,您莫不是悔了?”
舒玉落立时否认:“昨晚熬了一夜,精神不济罢了。”
似是为自己的话作出证明一样,她终是起身,趿拉着绣鞋向梳妆台走去。
见她这副蔫蔫的模样,柳儿眉心一跳,仍是有些心慌。
她刚入余音乐坊便跟在姑娘身旁伺候,这几年来亲眼目睹着姑娘卯足了劲向复仇之路走去,哪怕从一代名姬沦为季付忱的外室,受尽笑眼讥讽也在所不惜。
柳儿不是不心疼,可眼看如今计划进展地愈发顺遂,大仇得报指日可待,姑娘为何反倒没了昔日的气焰呢?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柳儿将手里的漆盘放在舒玉落面前:“姑娘,这是季大人刚让人送过来的,您先吃着,我替您挽发。”
舒玉落随声垂眸看了眼面前红嫩饱满的荔枝,一动未动。
当年她尚未及笈,父母健在,快意无忧。
可美好的人生却被一桩灾银失窃案骤然打破。
彼时作为扬州知府的父亲,受奸人所害含冤入狱,最终抗不过毒刑拷打,画押认罪。
一朝变天,苏家上下全部连责,男子流放女子变卖,她也是在那时从天真烂漫的苏瑜,沦为卖笑营生的舒玉落。
而真正盗用走银两的明亲王,却因摆脱罪责,在京城府邸中鼓瑟吹笙庆祝了半月。
舒玉落低叹一声,将视线从荔枝上面移开。随后拿起南秦铺刚出的珍珠水粉,动作熟练地拍在脸上。
面对突然崩塌的生活,她收起一切悲怆,跋涉千里来到京城,靠着卓越的才艺和美貌,在权贵之中交际盘旋、步步为营,成为现在这个艳压群芳的京城名姬。
又一步步物色合适的人选,寻找能助她复仇成功的锋刃。
最后,她选择了季付忱。
一想到那张俊朗如玉的脸庞,舒玉落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不由自主就淡了许多,可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作为靖国大将军与的老国公嫡女之子,季付忱出身优越,年少有为,被新帝视为如左膀右臂的存在,是如今风头最盛的权臣,也是她用来扳倒明亲王的最佳利器。
所以她故意设法接近他,抓住每个机会让他记住她。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终于在一个月前如愿成为他的外室。
可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顺利进行,为何她却高兴不起来呢?
“姑娘,这荔枝虽甜,也莫贪嘴,若是上火可就不好受了。”
柳儿在挽发之际,还是琢磨出了一些门道。她敢说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这般了解姑娘的心思了。
她藏得深,她也不戳破她,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该劝劝的。
柳儿将手中的银梳置于浓密柔顺的青丝中,缓缓而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姑娘日日琢磨着如何算计季大人,却把自己的心也算了进去。
可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虽说姑娘的存在确实是破了季大人原先不近女色的做派,但终究身份有别,惯来矜傲清冷的季大人到底不是个体贴人的主。
姑娘跟着他,只有一味迁就的份。
舒玉落不置可否,她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事已至此,早就回不了头。
思及此,她又从柜子里拿出芙蓉胭脂,浅浅沾一层,扫在脸颊两侧。
轻薄的细粉附在她本就嫩白的脸上其实差别不大,只是添了胭脂点缀之后,别样的风情呼之欲出。
直到最后,一双娇俏的柳叶眉描毕,又含两下朱色口脂,眼波潋滟,唇如秋枫。
见自家姑娘似乎没有打算放弃今晚的机会,柳儿默默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乌黑纤细的长发在柳儿指尖缠绕片刻又迅速穿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头艳丽大方的凌云髻就挽好了,再配上一对红玉金莲簪,堪称完美。
舒玉落本身就长得比寻常女子还要美艳九分,如今一番打扮之后更是如同桃花妖,柔媚勾魂。
这般惊绝的容貌,也难怪季大人那般性冷情淡之人都抵挡不了。
正感慨着,忽听门外穿来春雨的声音:“舒姑娘,大人命人给您传几句话。”
“何事?”舒玉落眼皮都没抬,她知道那男人会说什么。
“今晚的酒船宴人多纷杂,您还是别去的好。”
没有半点意外,舒玉落轻笑一声,似是在笑他也在笑自己。
自从被他从乐坊赎走养在京郊别院之后,他便不再让她出去抛头露面,更是不喜她再于旁人面前献舞斗艺。
可她终归是个混迹权场的艺姬,而非金丝雀。
“知道了,你下去吧。”见自家姑娘不语,柳儿代她出声吩咐。
舒玉落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雕花铜镜里的美人。黄铜被身后的夕阳照得晃眼,她其实看不太清此时的自己,只依稀觉得,今晚的红脂似乎将她妆饰地有些浓艳,都有点不像她了。
又过了半晌,她沉声道:“走吧。”
--
张小侯爷是京城出名的纨绔公子哥,朝堂政事他一概不晓,但吟诗奏乐、赏舞伴酒,却堪称行家。而舒玉落才貌双绝,甚合张小侯爷的胃口。奈何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就被告知舒美人已成季付忱的外室,还被他藏得严严实实,谁人都不得见。
因而这次收到舒玉落的应帖,小侯爷脸上也分外有光,还特意给她安排了独立的客舫休息。
可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曾在乐坊结实的客友闻声赶来与她叙旧。
一时之间,舒玉落的客舫仿佛像是个小宴会厅,大家互相寒暄,热闹非常。
直至一道墨色身影掀开客舫帘子,周身带着凌厉,压着舫外的光大步闯进。
男人剑眉寒眸,棱角锋利,本就冷俊的容貌此时更是笼了层薄霜,与他身上那凛冽逼人的气势交相辉映,宛若寒日之下利剑散出的冷光,让人不敢直视。
原本吵闹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互相对视一眼后,悄悄拱手退了出去。
唯有一旁的柳儿心下一定,像是终于等到他来了一样,默默低下脑袋,不再张望。
“众星捧月,这就是你一定要来的理由?”季付忱扫了一眼匆忙离开的众人身影,面色沉沉,一贯清冷无波的声音,此时却从舫外掺了些秋夜的凉意。
舒玉落又酌一口杯中酒,温柔地嗔笑道:“哪里的话,奴家只摘您这一颗星就够了。”
季付忱自是不信,抬眼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冷声讽道:“只怕你真正想摘的另有其人。”
回想舒玉落住进他的别院不过一月,收到的请帖没有百张也有九十。
只是她倒也听话,统统都给拒了,却唯独今日这宴会她铁了心要来。
而这场宴会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主持操办之人是张小侯爷,据他所知,她以前与这位小侯爷可是交情匪浅。
季付忱心里想着,如墨的眼眸更是沉了几分。
今夜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来参加这乌烟瘴气的宴会。
“谁能比大人重要呢?”
舒玉落娇柔的声音夹杂着果酒的甜味,见他站在座前居高临上地看着她,她便放下酒杯撑起身向他走近,为他抚去他从外面沾染的雨汽。
声音婉转幽柔:“奴家本就是做这行的,大人若嫌奴家抛头露面,当初就不该招惹与奴家。”
季付忱被她的话气笑了,一把抓住那只在他胸前乱蹭的柔荑纤手,深邃漆黑的长眸定定地看着她:“你确定当初是我招惹的你?”
“大人这张脸,哪怕什么都没做,也能让人深陷进去。”
舒玉落手被束缚住,只能用眼神将他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从上到下抚过一遍。媚眼灼灼,撩人心弦。
季付忱说不赢她,干脆抿嘴不言,只是一双眼依旧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四目相对,谁都不愿服输,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僵持不下,直到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骤然从舫外响起。
“季哥哥,你可在里处?绿罗可方便进去?”
舒玉落依然与季付忱直视着,不为所动。一旁的柳儿却微不可视地闪了闪两扇睫毛——这下要等的人可都来齐了。
绿罗是明亲王膝下最得宠的女儿,从小就在锦衣玉食中被宠着长大,也养了一身张扬跋扈的性子。舒玉落虽未曾见过她,但对她爱慕季付忱多年之事,早就有所耳闻。
最终,还是季付忱先移开了视线。
“何事?”
绿罗郡主听见季付忱的声音,脸上一喜,直接掀帘而进。只是灿烂的笑容在见到舒玉落的那刻,僵在了脸上。
“风尘女子在此作甚?”绿罗郡主不满地问道。
季付忱双眉微蹙,似是不喜她口中的称呼。
舒玉落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莞尔一笑,自然地挽上季付忱的胳膊,娇嗔道:“自然是,接客?”
季付忱眉尖陷地更深,淡淡扫了她一眼。
舒玉落视若无睹,依旧笑得从容柔媚,气得绿罗郡主满脸通红,袖中粉拳也紧紧攥死。
“不知廉耻。”她咬着牙骂了一声,还要再骂,就被季付忱一道视线堵住了嘴。
“郡主前来所为何事?”
季付忱不愿听她多作纠缠,出声催她直入主题。
绿罗郡主意识到这点,眼里的愤懑更甚,还多了几分委屈。
她虽与张小侯爷一同长大,却并不相熟,也不愿跟这种浪荡公子哥有何来往。
今晚她之所以不请自来参加这场宴会,只是因为得知季付忱也来了,可一来就撞见他与这种低贱女子混迹一处,他竟还好意思问她前来作甚?
绿罗气地跺了跺脚,话也不回,带着满眼泪珠直接转身走了。
柳儿见势,也随口寻了个由头退下。舫内立刻就只剩下刚刚剑拔弩张后的两人。
舒玉落软着身子回到原处坐下,替季付忱倒上一杯果酒,学着绿罗的腔调戏谑道:“来都来了,季哥哥可要坐这喝一杯?”
季付忱双眸一沉,踱步在她身侧坐下。却不接过她手中的酒,而是自己动手倒上一杯。
舒玉落并不计较,勾唇低头将那杯无人要的酒一饮而尽。
她今日坚持来此,便是忤逆了他的意思。他一向说一不二,最不喜人违背,此时心中有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舒玉落脸上虽挂着笑,可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开心。看着身侧人清傲泛冷的脸庞,她总会有些迷茫。
“为何偷看?”
季付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从容表面下暗藏的局促。在她又一次向他瞄去时,突然倾身凑近,惹得舒玉落如翅般的睫毛不由忽闪两下。
她退回脑袋轻咳一声,自然地与季付忱拉开几寸,强辩道:“看便看了,大不了大人再偷看回来。”
说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弯眼笑着凑上前,把刚拉开的距离再拉回去,甚至比方才还要近一些。
“奴家长得不差,大人也不亏。”
女人明眸皓齿,笑眼灿灿,果酒和胭脂的香味缠绕在鼻尖,小巧精致的面容近在咫尺,瞬间让季付忱满腔滚热。
“没羞没臊。”季付忱没有退开,可声音却比往常哑了几分。“你再乱来,我便与今日擅作主张之事一并罚你”
美色当道,再凶的老虎也会忘了伸出爪牙。舒玉落丝毫不惧,挺起腰身再向前凑近一分,像只小雀儿般在他唇上轻快地啄了一口。
等退回身时,已是满眼得意。
“味道不错。”
季付忱两耳一红,脑子里被这道突如其来的蜻蜓点水漾地断了片刻神智,好半天只能勉强镇定地复道:“没羞没臊。”
舒玉落调戏成功,愉悦极了,正要开口再多侃他几句,却被来人打断了声音。
“玉落姑娘,张小侯爷请您过去叙一趟旧,说是有幅佳画想邀您赏鉴。”
舒玉落眉眼一动,立即回到:“好,这就去!”
说着,她拉起裙踞就要起身,却被人抓住手腕又按了回去。
“不许去。”
季付忱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