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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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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大队吃派饭讲究快平稳。在别的大队,下乡干部往往饿到晌午饭吃毕,老乡家未必将玉米碴子和山芋下锅。
大队长蒋国槐说了,吃派饭的灶台必须打在公社,摊牌下去的社员同志们只需要带着自家的口粮、自留地的菜来灶上做饭,一来快煮快吃,二来稳当妥帖,三来还能落下些柴火、菜叶给公灶。
余年到的时候,赵篾匠的媳妇火急火燎挑了两担撮箕撂在厨房门口的房檐下面,拾柴火的小孙子回来见奶奶解白口袋的绳子,嚷着要吃玉米面糍粑,被丁玉香一巴掌拍在屁股蛋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玉米糍粑能是我们吃的吗?下乡干部来了也只能吃玉米大碴子饭焖山芋,你想吃等着你娘给我再怀个胖崽子,你好吃她月子的油饭。”
小孙子扯着嗓子哭了一阵,乖乖进灶膛后面生火去了。
余年微拧眉,七岁不到的孩子而已。
她‘叫’住赵小荔,赵小荔会意,从篮子里拿了根带泥的胡萝卜给小男孩拿去。
“洗一洗再吃啊。”
小男孩抹干净眼泪,趁奶奶用瓢舀水赶紧啃了口胡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赵小荔叉腰,小男孩老老实实舀水洗了萝卜,丁玉香这才正眼瞧两位知青。
“我家窑洞后面的沙地也有萝卜,那萝卜又甜又脆,是俺县里的弟媳替我留的新品种,可比你们知青点种的这些山萝卜好吃多了。”丁玉香阴阳怪气地说。
赵小荔翻白眼,将半篮子萝卜倒进水桶,“你可别唬我,谁不知道野橡子林那块的地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薄地,缺水碱重,草都不长,你还种萝卜,种笑话吧。”
丁玉香呼啦解开围腰罩子,指着赵小荔鼻子骂:“你……你知道什么?知青了不起啊,知青就比我们乡下老太婆懂得多啊?笑话我没吃过萝卜吗,我吃那两三白斤的鳇鱼、嗦生东珠的蛤蜊的时候,你老娘还在你姥姥的屁股眼里!”
丁玉香又骂了些更不堪入耳的,赵小荔气得脸煞白,“你个疯婆子,见识短嘴巴脏,在孩子面前屙这些话,羞死你先人!”
“我今天就骂你,就骂你们这些知青,扭扭捏捏装洋腔,来帮忙啊?去茅房蹭吃喝吧。”丁玉香跳得巴掌高。
赵小荔气哭了,向后躲了一下,疯婆子的耳刮子才没伤到脸。
余年将丁玉香的小孙子安顿到旁边的院子和几个小孩玩抓拐,一踏进西边耳房的门槛,刮山芋皮的丁玉香又开骂了,一句比一句难听。
“说的好听来帮忙,杆子似的两个人却让我这个老眼昏花的老太婆干这些粗活,这要是让大队长知道了,你们知青点的月口粮又该扣得缸见底了。”
呵。
余年转了转手腕,反话正话都让她给说尽了。丁玉香将一块刮好皮的山芋往水桶里面丢,又低下脑壳挑带来的拇指大小山芋。
奇怪,竟没听见咕咚进桶的水响,以为靶子不准掉到外面。丁玉香抬头,山芋疙瘩捏在一个知青手里。眼珠子铲过知青的巴掌脸,丁玉香吞下喷粪的话。
“也不知道狗蛋疯去哪儿了,灶头的锅还烧着水。”老太婆瞟了眼余年,努努嘴道:“你空着手,也别晃悠了,赶紧去烧火,再迟点蒋队长他们该接人回来了。”
嘴巴堪比茅坑,指使人起来脸上揭了一层。老了老了,何苦来哉?
丁玉香被余年的眼神吓到了,“叫你去添柴火,你看我干什么?杆子似的人不会连我家狗蛋都不如吧?”
余年手掌撑住膝盖,淡淡地勾唇,用手语道:“我都把活儿做了,你闲着挺尸呀?”
丁玉香自然是看不懂,她丢掉手里的迷你土豆,在围腰上面抹了两把,似笑非笑地说别的:“别以为岸枝的事过去了,你在俺们胜利村腰杆子就挺起来了,邻村那个盲流子一天没回来,俺们这些女的就一天也不信,你和他在芦苇荡子里没干出那档子羞事来?”
“哟,我闲着躺尸,你们都把活儿干了?做一顿派饭可以记两天的工,看着文里文气,抢起功劳来野得似拉磨的驴。行,你不干,我寻旁人来干,到时候你别怪我到蒋队长面前摆道理!”
丁玉香气呼呼解围腰甩在了地上,余年手掌轻拍两下道:“工分谁都想拿,偏你丁玉香今天想都别想。”
赵小荔捏着拳头站到余年旁边,“平常村里碰见了,也叫你一声奶奶,没想到你恶人先告状。骂我们知青比什么都难听,还造小年姐的谣言,你有嘴会说道,我们也不是软柿子任凭你捏。”
“你……你们想干什么?”丁玉香眼前移过来两个人影,捎带她没刨皮的一撮箕山芋弹和没下锅的半口袋玉米碴子全给投出厨房院门外。
老太婆懵了,背靠在对面的土坯墙肝儿颤,“你们反了天了,扔我东西撵我走,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丁玉香抱起粮食口袋往肩上丢,小孙子狗蛋举着呼啦啦转的纸风车往粮食口袋上扑,嚷着要骑马儿,丁玉香腰杆子一酸,白布口袋破了,黄灿灿的玉米碴子洒了满地。
“小兔崽子哟,你快下来,腰杆要子断了,你找你喝烂酒的爷爷去骑马儿。”
……
公社厨房院内。
余年和赵小荔忙得热火朝天,丁玉香吝啬滑奸,生怕自家吃亏,嘴巴又毒又臭,两人商量决定这回的派饭他们知青点摊了。
几个留守在点里没去看电影的男知青知道两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扛了过年才吃的白面和窖菜给她们。
有个长得壮实黝黑的男知青站在公社厨房门口向外面放狠话,丁玉香要是敢回来,他带着人堵着她要两升黄豆。
赵小荔笑着问:“为什么是要黄豆?”
周亮亮摸了摸脑壳说:“那还不是我傻,前段时间路过她家,见她推着石磨磨豆浆,我是蜀川来的,馋豆花好久了,她说磨好就下锅做豆腐,想吃随便来。我闻着豆花香气去了,吃了两海碗,结果她找我算账,非要我拿两升黄豆抵豆花。”
“两升?”周亮亮气得眼睛滚圆,“吃她两碗豆花,我都可以做一大锅给咱们几十个知青吃得肚儿圆。关键是两升豆子拿给她,她还横挑竖挑,又念叨她种的红葱头是县里弟媳带给她的种,熬辣子的油放了至少二两……”
“吃人嘴短我承认,但像她这样里面一套外面一套的老人家我没见过。”周亮亮义愤填膺地说:“打那以后我就想,那天我就应该回趟知青点,她不是弹嫌黄豆不够吗?我立马下锅给她炒三两熟的,生熟拌一起,免得逮谁嘴巴乱撒屁。”
知青们逗得哈哈笑。
赵小荔往锅里舀水,歪着脑袋说:“人家说了,她吃过皇帝才能享用的鳇鱼,嗦过生东珠的蛤蜊肉,稀罕那几粒黄豆呀?”
公社厨房顿时笑得人仰马翻。
赵小荔将葫芦水瓢放在灶沿,递给余年一筐子洗好的大白菜说:“这都是小年姐拿的主意,我脸皮薄,嘴巴拙,小年姐往丁玉香面前一站,问她‘想躺尸去隔壁书记屋借藤条椅’,那婆子嚣张的气焰马上萎了。”
男知青们大多都是打嘴炮的,互相看了眼纷纷对余年竖起大拇指。
什么巾帼须眉,侠之大者,不摧眉折腰,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词儿全都拿出来献给切大白菜帮子的余年。
见识过红星河河边一战成名,将知青点一枝花江岸枝送进人保队农场的男知青周亮亮颇为冷静地示意其他同志拍马不要太浮夸。
“诸位,不管你们女知青那边是怎么想的,我们男知青众这厢已经决定了,以后在我们知青点,余年同志就是我们的光,我们要趋光前行,以她为榜样,以她为目标,争取胜利村插队生涯的个人方方面面的进步,让我们胜利村知青点成为全镇,乃至乌梁县出类拔萃的集体!”
“向余年同志学习。”
“以余年同志为榜样。”
“余年赛高,余年贼厉害。”
……
赵小荔笑得浑身散架,给几个站在灶沿的男知青每人散了几块蒸好的山芋,给他们撵走,“再胡咧咧,待会儿小年姐可不给你们留炖粉条。”
周亮亮吃了口烫嘴的山芋说:“我们都是大实话,你可千万替我们几个说好话,让小年姐心疼心疼几个月没见过猪大油的大好青年。”
余年将熬好的猪板油从里面的锅舀到洗干净陶罐里,大铁勺在锅沿磕了两下,让赵小荔帮她翻译手语:“就记知青点的账上,咱们见者有份,管够。待会儿用这油再煎一盆玉米糍粑,给你们留着。”
周亮亮和几个男知青瞬间流起哈喇子,感激地嘤嘤嘤哭。
有个腼腆的男知青小声说:“小年姐长得好看,厨艺又这么好,将来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和小年姐在一起。”
赵小荔拿锅铲戳了戳那位男知青的头发,“想那么多,山芋都叫你捏成窝窝头了。”
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
男知青们离开公社厨房后,赵小荔数了数她们刚做的菜。十几个下乡干部,一共五样菜,既合公社立的标准,分量也都足。
赵小荔最馋余年刚煎好的玉米糍粑,色泽金黄,Q弹粘牙,比塞了肉馅的大包子还要好吃,她一口气吃了三张。
边吃边夸余年厨艺赛过胜利屯最会做饭的江尚雪,“都说江主任烧的酸菜炖白肉馋哭了全屯的人,要我说小年姐做的糍粑香得人只想连舌头也咽下去。”
说话间,公社的厨房院门从外面推开,赵小荔被刚出锅的糍粑烫得捂住嘴巴跳,人还没去开门,十几个下乡干部走进灶台右边的饭厅。
赵小荔眼泪巴巴望着大部队扯余年衣服,“小年姐,你刚才咋不提醒我去开门,江帅都没看见我。”
余年拧眉:“江帅?”
赵小荔扶住门框向右边看,“江霰啊,垦屯兵团的大帅哥,我怎么顿时觉得嘴巴里的糍粑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