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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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早春。
寒流过境，红星河两岸的芦苇杆子冻成一根根戴着簪缨的细剑，河面腾起的薄雾经南下冷气团的过滤，裹挟河堤两岸的剑芒笼盖住胜利屯所有活物。
雾罩刚散，余家坪的妇女就扛着纤担往河堤赶。
芦柴杆子质轻脆干，火镰往灶膛一丢，火呼啦啦往锅斗底下窜，就是晒得半干的柴禾也像淋了油般烧得通红。
据说用芦柴烧出来的玉米碴子饭比其他柴禾煮出来的肯涨饭。在余家坪判断谁家媳妇勤快利索会持家，就看她的早饭拿什么柴禾烧。
胡菊花被身边人如雷的鼾声吵醒，不得已也变成勤快的媳妇。从门背后取了纤担，胡菊花哈欠连天出了家门。
路上三三两两的媳妇背着当家人和婆婆说嘴抱怨。胡菊花就没那个烦恼，当家人虽然不会疼人，但有膀子好力气，每个月公社发的粮票肉票各种票都归她管。
有媳妇在她旁边骂婆婆，胡菊花偷着笑，那就更没烦恼了。她自打迈进余家家门，就没和婆婆说过几句话，老太婆五十岁就成了寡妇，寡妇心思多，老了的寡妇难伺候。
但她不用伺候，有妯娌白桂兰上赶着伺候，她便宜又省心。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胡菊花略微有那么一点不省心，白桂兰家翻修房子，老太婆搬进耳房住，偏偏耳房隔壁就是她家厨房。
她在灶台烧什么菜，做细粮还是煮玉米碴子，老太婆都一清二楚。有一回她给闺女窝了两颗荷包蛋，偏偏余小波揭开锅盖吃了，她拿芦柴棒去追那饿死鬼，老太婆拄着拐杖拦在院门。
说什么前娘后母的话，没把胡菊花给气死。那下蛋的芦花鸡还是她从县里弟媳家抱来的，自己的鸡下的蛋，为什么要给那混小子吃？
就算给那小子吃了，人心隔肚皮，也暖不热不是她怀胎十月生的崽。
听旁边的媳妇炫耀家里的小子懂事孝顺，胡菊花越想越气得慌，她倒想将余小波当成亲儿子待，但那小子混不吝，她指东他打西，和她唱反调倒也是其次，最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是，那小子听妯娌白桂兰的话。
胡菊花拳头都攥起来，她白桂兰有儿子，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她攒着什么劲啊，还不是撺掇余家人给她找不痛快。
有一回听老太婆的口气，以后大孙儿要娶媳妇了，厨房的门改在西边开，老幺家的虽然还小，但新房还得预备着。敢情她累死累活在余年干，到头来只能和闺女挤在两间破房子里。
胡菊花气得发抖，旁边的媳妇问她是不是穿单了，胡菊花望着对面新砌的土坯墙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几个媳妇突然停下，瞅着胡菊花手掐腰准备骂人的架势面面相觑。
“白桂兰，你别以为翻修了房子腰杆直挺了，我还就要当着余家坪媳妇们的面揭你的老皮。地基让你半米你心里没数啊？十几个大工天天围着我家灶台吃喝，你二两红薯梗子也舍不得往出来拿，是你家盖房子还是我家盖？”
“就你会做人，我胡菊花也不是下饭的菜，以前不和你争那是因为我傻，本以为自己人体面着过不让人笑话，现在我倒成了你拿捏的软柿子。”
“你撺掇那小子安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事做绝了不怕折寿是你命硬，你就不怕赔了你亲儿子的寿数？你家小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听说和知青点的姑娘走得挺近，别到时候儿媳妇娶进门，你家小子没福气消受。”
胡菊花身边的媳妇拉扯她袖口，嘴尖往对面的篱笆架努，嗓子似被黏稠的痰液堵着，“菊……菊花嫂子，丁婶还在铁匠铺那里等我们过去，去晚了柴火都让邻村的媳妇们捆去了。”
胡菊花骂的声音更大，有些骂话听得拉架的年轻媳妇脸红燥热。
白桂兰端着刷牙的陶瓷缸子推开篱笆门，仰头朝黄泥路中间漱，胡菊花靠着路左边站着，牙膏沫子和口水不偏不倚飞溅到她新做的蓝底白花袄子上。
“白桂兰，你眼瞎啊，专往我衣服上喷。”
白桂兰绕到狗舍，去解狗链子，胡菊花慌得往后跳了两步，见白桂兰只是换了个丝瓜桩拴大黑狗，胡菊花跳脚的更高。
“好啊，你敢放狗咬我，你有本事就冲我这张脸来，我花了脸，你家小子也顺带折寿。”
白桂兰忍耐到极限，陶瓷缸子砸过去，胡菊花捂住脸蛋往篱笆架扑。
“天杀的胡菊花，我家东子平时一口一个幺娘喊你，你当着我的面咒他。你不痛快想寻死自己寻去啊，一大早发了癫疯似的，捎带家里老老小小都被你骂了遍。别以为大家嘴上没说，心里面各自都有一杆秤，你胡菊花有没有做到儿媳妇的本分，有没有真心待小波，镜子一照全部现形。”
“白桂兰，你再扯我头发试试，看我不扒了你的……”
“胡菊花，你刚才不是发毒咒来着吗？继续说啊，你要敢说别怪我不舍得圈里的猪粪。”
……
眨眼的功夫，余家坪最厉害的两个媳妇就缠斗在一起。
两位妇女从篱笆下面的菜地打到路中间，有的带了孩子来的，都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两位媳妇嘴巴里宣泄出来的骂话污染了童真。
两位久经沙场的老战士换着各种姿势勇夺高地，动作大开大合，也不知道会给纯洁的孩子们带去什么样的冲击。
余家坪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了，在上工的喇叭没广播出来前，大家似乎都不愿错过这份热闹。屯子里的这条主干道很快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社员们围得泄不出水。
公社的广播忽然响了，滋啦啦电流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急促刺耳。
两位扭打到草垛的妇女显然也被大喇叭的异常震慑住，战火暂熄，都竖起耳朵听。
看热闹的村民们随着两位妇女的视线扭转各自脑袋，看向绑在电线杆上的两个对着屁股绑的大喇叭。
广播又向大家划拉了几声噪音，年轻女广播员的嗓子换成沙哑、带着哭腔的男人声音。
“白桂兰，你快来窖井这里，东子他……他不中用了。”
巨大的死寂盘桓在余家坪上空，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朔风卷来白杨树绵绵的白絮儿，呛得大家伙眼睛酸疼。
白絮儿越来越密，风越刮越大，余家坪似乎瞬间回到大雪封山的三九天。
白桂兰也不知道怎么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走出来的，她只记得通往窖井方向的路越走越长，新纳的鞋底越踩越重。
直到被自家男人塞到怀里一支钢笔和两本湿漉漉的笔记本，白桂兰这才意识到大喇叭里的广播不是昨夜那场寒潮刮来的，她疼了二十年的宝贝儿子在她赶到窖井前已经咽了气。
白桂兰扑向窖井旁边的一个平板车，眼前天旋地转，当场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平板车上的余年猛地吐了几口水，并缓缓睁开眼睛。窖井周围的人都在处理死者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女知青看周围的眼神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时空局11号管理员呼叫系统。”
余年扯掉盖在身上的白布，撑着车轱辘下了平板车。
“时空局11号管理员再次呼叫。”余年走到开阔的空间，试图链接信号。
半个小时过去，余年找了背风的地方避寒，系统终于发出微弱回应。
系统：人没事吧？
余年裹紧湿透的袄子，“所以，你这是遭遇时空乱流，带我穿进年代文里了？”
余年短暂地回忆了她所穿过的世界。娱乐圈文里的重生逆袭影后，宫斗文里集智慧与美貌熬死帝王独揽前朝内廷大权的太后，仙侠文里平平无奇靠锦鲤体质制霸三界的师妹，美食文里手拿锅铲炒出美食江湖的高中女生。
这些世界有一个共同特地：物质相对充裕，环境相对舒适。宫斗文可以体验一把权力的游戏；娱乐圈文可以消费一下男色；美食文就更不用说了，食色两种人间至味，想想骨头就酥脆。
现在就……
系统安抚道：其实也不用太沮丧。
余年默默翻了个白眼，尤其是穿的这个世界，剧情还不是那样完整。
系统却十分兴奋，一秒向位面撒花庆祝开工大吉。
余年捧住胃，差点又是一口水喷出来，看了眼周围环境问：“这么说这次艾丽给我准备了金手指？”
系统发出机械式的嘲讽：no，局长在逃逸星门遭遇伏击，所有世界的金手指不幸全部损毁。好在对一些子系统，我有备份，你要选哪一个？
余年对着空气做了打住的手势：“算了，给我上个世界的系统就行。”
系统眨眨眼睛：荒野求生系统，位面的技能树都已点亮，一旦重新启用，我保存的子系统也会受到干扰，你确定要在这里用吗？
余年有些烦躁：“那给我其他的吧。”
系统迅速选中一个亮瞎眼的红彤彤位面，注入到余年的神识当中。余年迅速识别汇入脑干后，感到了一丝丝不适。
系统在感受到余年微微蹙眉后，似乎还拍了一下手以示崇敬。
余年：“……”
系统检测完毕刚刚注入余年神识的位面，表情在狂喜和严肃之间来回横跳：啊啊啊，并不鸡肋，相反是目前弦宇宙年代穿书频道最牛叉的系统。女配强国系统6.0版本 ，性能超级稳定，运行超级丝滑，里面有这个世界所有的知识，华国的资料放在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涵盖了文史哲、自然科学所有类目。你的任务就是让宿主抛弃陈腐观念，在这个系统当中涤荡心灵，成为一个拥有奋斗灵魂的报国者，实现自我价值，报效生养她的祖国。
余年有些头疼，她虽然是时空局每年必被选上的优秀员工，但是她擅长的几乎都是格斗武术、机甲操纵、舰船登陆等武力值满满的技能。
靠知识改变宿主人生轨迹，实现宿主的报国理想？听起来想当热血，余年低头看了眼手背上淡淡的一道蜈蚣样式的疤痕，心头涌来一丝丝的不安。
上一个世界时空局穿书女主分部03团队就是因为她对化学元素‘磷’认识的不够充分，导致宿主和亚马逊雨林的食人鳄搏杀的时候，未能及时制造出雾障弹，险些失去右臂，进而让团队错失了当年的优秀组织奖。
顶头上司，时空局副局长艾丽因为她的失误也决口不提已经谈好的升职加薪，这件事困扰了她很久，以至于在以后选择任务的时候，她都尽量规避此类系统。
余年感到一丝欺骗，等她再想呼叫系统的时候，系统已经切断和这个世界的链接。
无助了片刻过后，余年想到另一件事，那场战争里时空局虽然已经被亚瑟星的战舰摧毁，但远在阿尔法星系的星门并未被亚瑟公主找到，既然局长可以逃逸到那里，就说明安全出口和星门之间存在一条秘密通道。
余年想了三种可能并一一排除后，将目光锁定到远处的大罕山。
“其形也葳蕤，其流也奔腾，上三指一，遇水化龙。”
余年眼前忽然飘来这样一句话，恍惚是副局长艾丽和亚瑟公主决斗前反复念叨的话。余年暂时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但据她以往穿越各个世界拯救危机的经验看，这句话一定和她返回时空局有关。
尽管对选中的系统有所顾忌，但就目前处境来看，能回去才是王道，如果幸运地在这个世界找到任何有关阿尔法星门的信息，替局长召集到那场战争后失散于各个时空的伙伴，她距离时空局女主部部长的职位又进了一步。
余年弯腰捡了一块亮晶晶的小石头握在手中摩擦，眼神逐渐变得犀利，“遇水化龙，这次的任务一定和水有关。”
放眼望去，山坳里低矮的土坯房绵亘，毫无规律感地摆在河道两边，村子里没有一条笔直宽阔的道路，河向哪里流，路往哪里拐，弯弯曲曲夹着河床向大罕山西侧延伸。
所有植被、包括关在脏兮兮棚子下面的牛羊马和骡子，还都沉睡在南下的寒流里，和了无生气的土坯房子混为一体。
贫瘠、落后、破败，是她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感受。
余年倒抽凉气，应该拯救的先是她的灵魂吧。
“余年，你活……你在这里啊。”背后响起年轻的男声，说话间递到她左肩右臂，余年向前迈了半步，背后的手落空。
“看着你没事我真高兴。”男生绕过余年左肩，站到她面前，用劫后余生般的笑容打量，两只手还在空气里小幅度摆动。
余年蹙眉，忽然发觉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见对面男生的表情有些微妙，两只手摆动的节奏也越来越快，余年心里一紧，呼啸的北风从头顶贯穿到脚心。
求求系统做个人吧。
开局地狱模式可还行？刚才和系统交流用的是意识识别，怪不得觉得卡顿。
宿主是个哑巴这是她没万万没想到的。
余年耗时五分钟将宿主所有信息调出来。
“余年，和她同姓同名，现年二十岁，华国上京市人，自幼丧母，父亲抚养长大，唯一的亲人目前在上京市某郊县的农场进行思想改造，距离十五岁插队边地已过去五年……”
等等，余年暂停所穿年代小说的开篇人物之设定。并向隔壁大型男性向网络小说库投去无可奈何、似曾相识花落去的微笑。
温馨美满的家庭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一个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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