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雪落》代蹊

1、睽违

　　“所以，江湖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卧在压弯的竹上，邋里邋遢的白衣和着竹叶飘扬。

　　“江湖嘛，是酒。”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是月。”

　　他指了指竹林间隙中的圆月。

　　“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又笑得放肆。

　　“疯子。”

　　我低低咒骂一声，这便提腿要走。

　　转身之际，听得一声什么东西弹动的声音，回头去瞧，正瞥见压弯的竹枝弹回原形，再转过来时，他已斜卧在我前方的地上饮酒。

　　他真邋遢，到哪里都能随意一躺，我瞧了瞧他那一身衣裳，那叫白衣吗？简直脏的像荒野地方的小客栈里小二擦桌的臭抹布。

　　“邋遢。”

　　他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料想不到我会这样说他。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平生最恨别人叫我小丫头了，这便不高兴道：“你管我，而且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四了，你见过哪个小丫头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荒竹林。”

　　说着，我便晃了晃手中的剑，企图能吓唬他一下，说不定还能让他觉得我是个高手。

　　他一个翻身站起来，然后拿着酒壶摇摇晃晃道：“大晚上的，你就不怕遇见坏人？”

　　我笑了笑，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邋里邋遢的酒鬼倒是遇见了一个。

　　我道：“那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打一架，江湖不都是如此吗！”

　　他闻言身形一顿，而后仰天大笑了一番。我恼极，觉得他是在笑我。

　　“你笑什么？”

　　他顿住，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小丫头，年纪挺小，口气倒是不小。”

　　他果真在笑我，气得我一把将剑抵在胸口怒道：“有本事打一架，到时你就晓得你这话的狂妄了。”

　　他愣住，然后仔仔细细的盯着我。打架我是不怕的，就算死在他手里，我至少也算是死在了这个江湖。

　　“你这剑——”

　　我疑惑，一时不晓得他会说什么。我这剑怎么了我也不晓得，我离开家时只随便从兵器库里拿了一把趁手的。

　　“上的玉佩挺好看哈。”

　　我一时无语，原来他只是瞧见了我剑上挂的玉佩。这玉佩是原本就在剑上的，我也不知道来处。

　　我解下剑上的玉佩无所谓道：“你要是喜欢我便给你。”

　　说罢，我便将玉佩扔了过去。他接住，而后笑问道：“你舍得？”

　　无非就是一块年岁久了的破玉佩而已，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没什么舍不得的，都是身外之物，你拿好，去换衣换钱换酒都罢。”

　　他笑了笑，将玉佩放入了怀中。

　　“既然收了你的玉佩，那必是要还你什么的，丫头，你想去哪，这一路我送你过去。”

　　这话倒是让我挺诧异的，不过我不需要，江湖侠客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吗？若有他跟着，我就像极了被大人带出来的孩子，不行，这太破坏我的侠女风范了。

　　于是我说：“不必了，天大地大，你我各走一边，若他日有幸再相逢，再叙后话吧。”

　　他又是一场仰天大笑，然后在我没留神之际便冲过来给了我一记敲头。

　　他道：“你这小娃娃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说个话怎么这么好笑呢？”

　　我疼的捂住头，一脸怒气的抬头道：“哪里好笑了，江湖人不都这么说吗？”

　　他闻言，一时笑得前仰后合，我就寻思这个人可太爱笑了，迟早有一天得笑死。

　　“喂，丫头。”

　　我没好气的应声道：“干嘛！”

　　他温柔道：“你叫什么名字？”

　　与前面的恣意潇洒不同，他这话问的很温柔，竟一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水，水蓝！”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就这样透露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我的名字不像什么江湖秘宝的线索那样金贵，但是这样随意让别人知道了还是不太好的。于是说完我便后悔了。

　　“水水蓝？”

　　我怒得捶了他胳膊一下，“是水蓝！”

　　他吃疼的捂住胳膊，这便又笑道：“你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些，就好比竹青草绿。”

　　我嘴角抽搐，我名字起的随意这件事情已经被许多人诟病过了，他还敢给我好比？吃我一捶。

　　不过这一次，我的小拳头被他接住了。

　　“打人呢，不能老往一个方向打，这样太容易被二次防范了，要这样——”

　　说着，他便突然敲了我头一下，其实他在抬手的时候我便有所防范了，只不过我下意识捂的是之前被敲过了的地方，谁知他这次突然换了方向。

　　“要这样，转换地方，出其不意。”

　　他虽然说得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是我被他敲了两次头，这便怒的要捶他。

　　他一边躲一边笑问道：“丫头，说真的，你想去哪里？”

　　我怒吼道：“没有你的地方。”

　　“那这可不成，从这以后，你去哪里都是有我的。”

　　我挥空拳挥累了，何况我还拿着一把不算轻的剑，这便停下来弯着腰气喘吁吁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他拿出怀中的玉佩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我怒吼：“那把我桃还我！”

　　“诶，这可不行。”

　　他说完，又把玉佩妥妥贴贴的放回了自己的怀里。

　　“送了人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要回去？”

　　我直起身子：“我好意思的啊！”

　　他耸耸肩，无赖似的一笑，“不给。”

　　末了又道：“除非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想着，我自然是不能告诉他准确地方的，万一他诈我呢。

　　于是我道：“我要去兰陵。”

　　他闻言略惊，这便笑道：“兰陵啊，好地方，好地方！我们走吧。”

　　我：？？？

　　我果然是被骗了。不过我转念一想，算了，有个人一起其实也挺好的，到时到了兰陵再甩掉他，反正这路上免费的护卫不要白不要！

　　“喂，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闻言微微皱眉道：“大叔？”

　　我耸耸肩，那不然呢，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是胡子都有一些了，还邋里邋遢的，叫一声大叔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怎么啦？”

　　他笑了笑，这便道：“我姓顾，名青。”

　　顾青，这名字莫名的有些好听呢。

　　“那我叫你顾大叔？”

　　他又笑了笑，道：“我觉得你叫顾大哥更好一些诶。”

　　“好了顾大叔，我们出发吧。”

　　说完，我便自顾自的走在了前面，他叹了口气，提了一把剑慢悠悠地走在后边，竹林圆月照的人影斑驳。

　　如今，正是四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