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gl合集》竹聿夕口

2、梦（be）

　　1
　　“我订婚了。”

　　“我知道。”

　　听到冯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沉默了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她，听到我这三个字，她看上去有些失望。

　　我想，我或许知道她失望的原因，或许也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她继续问我。

　　“连跟我说的，你知道的，我们无话不说。”

　　“是啊……”听到这句话，冯又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可乐，等到那气泡带来的刺激感完全褪去后，才恢复了正常表情：“你们无话可说。”

　　其实她一开始是想喊我出来喝酒的，只是我不会喝。只能她妥协。

　　她买了一打可乐出现在了高中校园的操场——她约我见面的地方，也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

　　我不太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那天的情景，但是我记得当年内向孤僻的我在校园里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她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但是却是让我印象最深的，可能是因为漂亮吧。

　　哈哈，我承认我还挺颜控的，她毕竟是班上最好看的女孩子。

　　那时候我们学校有晨跑，每天6点20的起床铃响后，6点40大家要在操场集合一起跑步，大家对此都很抗拒，所以都比较懒散，老师管不住也就随我们去了。

　　第一天她跟我说话我还以为她是认错了人或者是无聊，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我无所事事地应和着，没放在心上也没去在意聊天的内容。但是第二天晨跑的时候她依然来找我了。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接近冬天的时候六点多天还没亮，学校弄了几台那种很刺眼的射灯照在操场上，像冬天洗澡时浴室里的浴霸，烤得人口干舌燥。

　　我的心情也很是烦躁，蹙着眉在操场上一路小跑着，塑胶场地还算可以，跑起来比初中的泥土地还是轻松了不少，这让我的抗拒感少了很多。

　　就在第一圈快结束的时候，她又出现了，穿着她那件蓝色翻绒外套。

　　这天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阿常，我问你，你知道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压根没想到她会再来跟我说话，还带着睡意的我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她：“啊？后天？”

　　“对啊！后天！”

　　“星……期三？有体育课？”我不确定地说道。

　　“不对！后天是我生日！我十七岁生日！”

　　如果是别的跟我交流不多的人跟我说她的生日快来了，我肯定会觉得她是神经病，但是她不同，毕竟她好看。这个我好像已经强调过一次了哈哈哈，在我的青春期里，她不是我所有同学里最好看的，但是她是最沙雕的。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她的生日我没有送礼物，她好像也在下课之后就请假回家了，我也没去在意。毕竟大家还不熟，而且我们都还住校，全封闭式的学校一只苍蝇飞出去都难，我也不可能在学校小卖部随便买点零食给她。

　　她是一个很主动的人，我不是。

　　所以，我们之间几乎所有交流的开始都是她起头。她不主动找我，我也从不会主动找她。

　　她会喊我一起去买零食吃，一起去上体育课，一起去另一栋的老师办公室拿试卷。

　　她那时候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但是每次音乐课她都想逃，大学逃课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高中逃课被抓住那可至少是个警告处分了，所以她只是想想而已，从没实施过一次。但是那一天她把我们两个关在一个草坪。

　　我们学校的教学楼是一个“回”字型的，中间镂空的地方是一块大草坪，没有顶，上面直接就是一块方形的天空。那里一般是锁住了的，那天她很好奇，也恰好搞卫生大爷没注意，门没锁就走开了，她拖着我钻了进去。

　　上课的音乐大教室在一楼，我们待的地方也是一楼，所以不着急，课间十分钟她说待五分钟就够了，这里好大好好玩。

　　她就像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喜欢笑也喜欢说话，我沉默的时候比较多，但是熟了也有点贫嘴，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比班上大多其他女生好了，所以那天我也说了好多话，她笑着说：“啊哈哈哈哈，你真的太搞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也会搞笑。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就响了，我比较害怕，拖着她就往外跑，很不幸的是，一楼草坪的围栏不知怎么地就被锁住了。熙熙攘攘跑过去的同学都回头看着我们两个弱小无助的站在围栏里，有些指着我们笑一下，有些只是瞥了一眼就冷漠地走开了。

　　我害怕极了，我本就在班上是个小透明，不喜欢被单独提溜的感觉，也很讨厌被人关注，我一直在逃避任何一个会被点出来的可能，所以很担心上课迟到会被老师同学看到我。她反倒是毫不在意，对着我大笑：“阿常，怎么办，出不去了，笑死我了……”

　　最后我们是翻了过去，她高高瘦瘦的，身材矫健，很容易就过去了。我就有些困难了，憋红了脸才艰难爬了过去。这些红在进了大教室那一刻都没消掉。

　　冯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报告，我站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像个小跟班，也细细地喊了一句报告。老师转头看着她最喜欢的文娱委员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这迟到了十分钟啊，我想包庇你们也不行啊，这样吧唱首歌，我就不告诉你们班主任了。”

　　我唱歌，不行啊，尤其还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下就慌了神，不想唱歌也不想被班主任知道我这个近乎透明的存在，手足无措的时候汗都滴下来了。

　　这个时候，冯站了出来：“那我一个人唱就好了，是我缠着阿常让她陪我她才知道的。”

　　音乐老师是一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她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合理性：“嗯……”

　　“好啦，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吧，那我唱了老师。”冯没让老师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立马就帮她做下了决定，然后回头对着我一笑：“你快回座位。”

　　我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第二次催促我才迈着步子走到了最后一排。

　　刚坐下不久，站在讲台上的她拿起了老师那有些嘈杂的小蜜蜂，很大方地唱出了一首让我现在都无法忘记的歌。

　　“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

　　带着陶醉的表情，大方自如。同学们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了。

　　2
　　“你不要再回忆了，你不是喜欢喝可乐吗？我给你买了这么多，你快喝啊。”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我心底在想什么，把我从回忆里拉扯出来，不允许我想太多。

　　其实，我记得的也不是很清楚了，毕竟距离十六岁的年纪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二十八岁的我很难清晰地回忆起那段时间，更何况我曾刻意去遗忘过。

　　我打开一罐可乐，这是我以前很喜欢，但是最近几年不曾碰过的东西，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已经不太适合放纵，碳酸饮料也都已经戒了很久，但是她不知道。

　　我也没想过让她知道。

　　我和她的关系现在不远也不近，不是最好的朋友却也偶尔能一起出来吃个饭逛个街，但是从不会谈及心事的诉说。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的，只是那时的我们的目标并不一致。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我们两名次都排名在班级的末列，初中到高中的跳跃我们两都没跟上，我是一开始就没跟上，而她是慢慢落到了后面。虽然我们曾经都在同一所初中名列前茅过，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说到我们的初中是同一个这件事我是不太相信的，毕竟我对她的名字毫无印象，她却说她早就认识了我。

　　有这么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出现在我周围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对于我的质疑她拿出了她们班的毕业照，照片上的教学楼我再熟悉不过，那张青涩的脸庞在人群中我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相信了她说的话，又兀自遗憾自己的初中时代只顾着自卑，根本没有时间去观望一下周围的世界。

　　不然，我们可能不是仅仅同窗一年了。

　　是的，高二那年我们一文一理被分割到了两个不同的教学楼，学校里相距最远的两栋教学楼，白天压根没有时间见面，用餐时间也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奔往不同的食堂，宿舍楼也在不同的栋。我们只能偶尔在路上碰到打一声招呼，然后又迈着步伐匆匆离去。

　　就这样，我们两的关系渐渐疏远，只有放假才会用手机交流一下，但她好像还挺喜欢这个交流活动，每次放假都要找我打上四五个电话，叽里呱啦说一大堆她的生活趣事，我也乐得去听，偶尔笑着附和几句。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她反正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觉得自己应该要努力学习了，就变成了拼命三郎，给我的电话频率少了很多，就算有也大多与学习有关。我那时候依然懵懂，虽然知道读书很重要，但是抵抗不了懒散的本能，在跟以往一样似懂非懂地听着课的时候，我没有发现我想念她的时间越来越多。

　　于是，我们之间距离也越来越远，她在文科班名列前茅，我在理科班里无人在意。就算她一个电话会打给我念叨我半小时，但我也就只会努力个两三天，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三模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天，她给我打了电话，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了我的每一科成绩，在我有些许不耐烦之后，她没有再说有关学习的话，只是谈起了其他，最后，我听到她叹了一口气。

　　后来，她去了很好的大学，而我背着行囊离开了这座城市，家里的变故让我没法继续读书，更何况我考得并不好。为了生活，我选择了外出打工，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那里听闻了她谈恋爱、分手、出国、回国的消息。手机里那个属于她的微信头像却从来没有点开过。

　　我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早就不如当初那般纯粹了，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那些喜欢早就生根发芽占据了我的心。我们六年见面的次数可能只有寥寥数十次，但我不知道为何，那些我以为时间会带过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我刻意去遗忘些什么，却总无法忘记我喜欢她这件事情。

　　所以，我回了我们的小城镇，只为了离她的气息更近一点，因为我知道恋家的她也留在了X镇。

　　她读书的四年是我打工的四年。

　　她还是我印象中那个清丽可人带着笑对一切有着无数憧憬的女孩子，而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混迹社会唯利是图的人。

　　我不敢见她，我怕她和当年一样失望。

　　可是她却找上了我。

　　我打开我租的小房子的门，看到有些醉意微醺的她，第一反应是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立马别过脸去，不看她。

　　我蓬头垢面，而她就算醉酒依然美丽。

　　看一眼，没问题的吧。

　　我想。

　　我又转过了头，她水光粼粼的眼睛立马蕴出了些许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我的心也一阵阵揪痛，嗓子里跟堵着什么东西一样，发不出声音，却有什么在挣脱着，呼之欲出。

　　“怎……怎么了……”

　　最后，我只是哑着嗓子问出了这句话。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女孩子，我从没见过她哭，就算是苦恼，也只是在电话里对着我叹几句气，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她扑进了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微弱地轻哼了一句：“我好想你。”

　　心里所有的堡垒在一瞬间坍塌，我抱紧了她的身子把她带入了我的小房间……

　　那一夜，我尝到了酒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无比醉人……

　　3
　　她累极之后就窝在了我的怀里睡得人事不知。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忍着喉咙的不适吞咽着唾沫，还是探起了身子想要去拿床头柜的水杯。

　　手刚触上那洁白的杯面，指尖上的几缕红痕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难道……

　　我是一个俗人，我一直都承认，我知道她大学期间有过一段两年的恋爱，看到过她在朋友圈的官宣，也在朋友的口中听过他们甜蜜的往事，所以……

　　肯定是我多想了，肯定是……

　　我带着疑惑与忐忑慢慢睡过去，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空无一人。

　　仿佛是一个梦一般，这一晚成为了我们的禁忌，无人提及。

　　但是我们的关系有了一些缓和，回到了普通朋友，不再是从不见面。

　　一直到今天，我们的一切都平淡如水。

　　我坐在草地上，喝着常温的可乐，气泡带着些温度，不如冰可乐那么好喝，但是也是我很想念的味道。

　　“你吻我一下吧。”

　　她没有看我，仿佛在说她今天中午吃了鱼香茄子一样平常。我抬起眉眼看了一下她，又垂下了头，没有回答她，心底却有一阵气息在翻滚，我突然一下就觉得梗得慌。

　　“像那天晚上一样吻我，不可以吗？”

　　我咬着下唇，依然没有说话，身体在发着抖，感觉要把体内的某处液体从我的眼角给抖落出来。

　　“呵……”

　　她轻笑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我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握着易拉罐的指尖都开始发白，罐体微微凹陷发出金属刺裂的声音来。

　　她把我直接推倒在草地上，那一张我想念过无数次的唇碾过了我的唇齿，最后留下了几抹血痕。

　　然后，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离开了，走的时候没注意踢到了我放在一旁还只喝了一小半的易拉罐，褐色的液体顺着罐口流了出来，气泡在空气里炸裂，在这寂静的夜晚尤其明显。

　　我用手擦了一下唇间的血，疼痛伴随着可乐的跳动声也逐渐涌了上来，最后被心底那隐隐的痛意缓慢盖过。

　　我知道，我们之间永远结束了……

　　或许说，我们之间，从未开始。

　　……

　　她结婚的那天，我穿戴一新，一个人站在角落观礼，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抱着捧花缓步踱向了一个英俊的男人。

　　也看到了他们深情的接吻。

　　在婚礼的最后，听着她的那句“我愿意”，我没坚持住跑了出来，一个人抵在酒店外的墙上，默默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天气很好，大家的笑容都很灿烂，我也跟着觉得心情愉快了不少。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妇人站在了我的旁边，对着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看着她那和冯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摆了摆手，踱步离开。

　　走开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某个夏日，昏昏沉沉的午睡后我还没有完全醒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在我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弹开，我揉着眼睛看到了站在阳光下的她，看到了她局促得不知往哪儿放的手也看到了她微红的脸庞……

　　仿佛看到了我的全世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