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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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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马医生留下整理病人资料,直到诊所其他人都走了,马医生这才叫住收拾完门窗水电正准备离开的吴忧:“前几天你去山里住了?”
山林深处有座小木屋,也不知是谁留下的,好多年没人住了。以前马医生上山采药常在那里歇脚。两年前吴忧来到这里,常往山里跑,马医生便把那小屋的位置告诉了她,方便她在那里避雨歇脚。没想到她竟爱上了那里,三天两头要跑到那里去住个一两晚。
山里虽有野兽,但以她的身手,在那里住倒没问题。马医生担心的是她会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毕竟她不是普通女子,她会功夫,而且轻功了得。尤其,她的身世。
前几天,马医生听说她从山里领回个男人。那男人不仅在她家留宿,第二天还被她带到诊所来做过理疗。
她不是这么随意的人。
可是马医生等了几天,也不见吴忧主动对他提过这事,于是只好自己主动问了。
吴忧去山里住不是一次两次,之前马医生从来不说什么,这次主动问起,吴忧心里便明白他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于是主动坦白:“嗯,那天在山上遇到个迷路的人,我就把他带下山了。”
“他没有发现什么吧?”马医生问。
其实吴忧也不清楚那天她用轻功飞上树的时候江锦天到底看到没有,不过她觉得没必要跟马医生提起这事,免得他担心。
“没有,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有点神志不清。”吴忧说,“他是第一次爬山,没有经验,独自走到了山林深处,然后迷了路。”
马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后你去山里还是要注意点,我知道你从小在山里长大,习惯了山里的生活。可现在和以前不同,现在的自媒体相当发达。为了博人眼球,什么东西都恨不得往网上发。如果你被人拍到在山里活动的视频发到网上,一旦引起大众关注,那……”
那后果不堪设想,她的身世有可能被人挖出来,她将失去自由并且永无宁日。
吴忧虽然经过学习适应了现代生活,但不太关注媒体信息,她平时连电视都很少看,更不懂自媒体是什么东西。
但她不想让马医生为她操心:“嗯,我会的。”她温顺地说。
吴忧其实不叫“吴忧”,她叫“李银花”。
一百多年前,才五岁的小银花和母亲一起逃到山上,从此母女俩在山上相依为命。二十岁那年,银花和母亲一起跳下悬崖,母亲当场殒命,而她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睡”。
这一睡便是一百多年,直到四年前苏醒。
刚开始醒来的银花,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群,心里一片茫然,只有恐惧,没有欣喜。
还是马医生的孙子马俊,亲自陪同,亲自照顾,从教她如何使用厨房的燃气灶,如何使用卫生间的热水器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像教小孩子一样耐心教她,好不容易才让她适应了现代生活。而这一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年。
然而适应不等于喜欢!
两年后,她提出想去山里生活,理由是她不喜欢城市生活,于是马医生便把她安排进了他的诊所。
马医生替她想得周全,他的诊所位于山脚之下。在这里既方便照顾吴忧,又可以让她随时上山过她喜欢的山林生活,还可以在诊所治病救人做她喜欢的事情。
可谓一举三得!
吴忧母亲出生中医世家,之前母女俩在山上的时候就靠采草药和治病救人为生。吴忧跟在母亲身边,从小耳濡目染,医术了得。这一点马医生也是在和吴忧共事之后才知道的。
安全起见,马医生本想问问那男人的情况,见吴忧不愿多提,他也不好多问。又交代了几句便欲离开,刚要走,吴忧却叫住了他。
“马医生。”吴忧欲言又止。
“什么?”马医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见到他了。”她微低着头,脸上露出少女般的娇羞。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马医生一时没明白她说的是谁。
“李琰。”吴忧解释,“他现在叫江锦天。”
李琰?
马医生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做那么出格的事,不仅让那男人留宿,还带他看医生。
马医生皱眉:“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她抬头看向马医生,眼神坚定。
晚上回到家里,吴忧又忍不住拿出那本日记看。
这本日记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因为是用特殊材料所制,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的纸张和内容依然完好破损。
虽说是日记,却并非一日一记。只是偶尔记录,记录频率也没什么规律,有时三五个月才记录一次,有时又一连两天都有记录。所记内容有长有短,长的有一页多纸,短的则只有三两句话。
也正因如此,整整十八年的时间,这本日记本都没能用完。
在日记的第一页,那个人这样写道:
银花,这些天我一直哭,眼泪总忍不住掉下来,可是却不敢当着人的面哭,只敢夜里一个人偷偷哭。白天,我装作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是一到晚上,我便忍不住哭起来。
那天我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已没了心跳,你母亲也已奄奄一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对我说,你们家族的女人都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求我把你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我觉得她一定是糊涂了,可我还是照做了,心里无比渴望她说的是真的。
可是银花,如果你醒来,发现你母亲已经去世,而我,有可能是那个间接害死你母亲的凶手,你会怎么做?会怨我吗?恨我吗?
可是即便如此,银花,我还是希望你快点醒来。等你醒来,怨也好,恨也好,打也好,骂也好,甚至杀了我也好,我统统接受。我唯一希望的,便是你快点醒来。
银花,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人说。可是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听我说这些话的人,你说可不可笑?
可是银花,我如果再不把这些话说出来,我怕我会疯掉。于是我想了个办法,买了一个笔记本,把它当作你,把我想说的话写在上面,就当作是我说给你听了,你说好不好?
银花,我真的好后悔,后悔不该带你下山,不该带你赶集,不该请画师为你画像。银花,如果时间能倒流,我……
后面的字迹似是被眼泪浸染,晕开了。
吴忧想象当时李琰一边流泪一边写字的样子,眼睛也不觉湿润了。
自她醒来,这本日记不知被她看了多少遍,可不管看多少遍,每次再读的时候,心情依然像第一次读的时候一样,一样的心惊!一样的心痛!
吴忧窝在沙发里,用手抹了下眼睛。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就坐在这里,坐在这里说话,坐在这里吃饭。
那天,她把迷路的他从山上带回来,为他洗衣做饭,满心欢喜。
那个人不会知道,她并非什么热情好客之人。事实上,她的小屋很少有客人,男客人更是少之又少。迄今为止,除了他,踏进她小屋的男人就只有马医生和马医生的孙子马俊。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用她送给他的草药好好泡脚?腿还疼不疼?
吴忧窝在沙发里胡思乱想了一会,然后又拿起日记重新看起来。
在日记的最后一篇,李琰这样写道:银花,我想我再也不能来看你了,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当时他已病入膏肓,路都走不稳,由两个朋友架着来到她跟前,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然后流下泪来。
当晚,他为她写下这最后一篇日记,然后第二天一早便去世了。
银花,我想我再也不能来看你了,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等我走后,这世上便既没有了你母亲,也没有了我。可是你不要害怕,更不要难过。我为你留下了足够多的金钱,也托付了足够可靠的朋友来照顾你。所以不要害怕,要快点醒来。
等你醒来,面对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群,不要害怕,更不要觉得孤单。你这么聪明可爱的姑娘,一定会很快适应新生活,也一定会很快找到爱你且你爱的人。
这本日记,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我把它留给你,并非想让你记住我,而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曾经那么爱你,希望你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未来的生活。
事实上,等你醒来,我希望你能尽快忘了我,然后好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而我,也会彻底忘了你。
当初你母亲跟我说,你们家族的女孩都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求我把你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我信了,也照做了,可这十八年来,你都不曾睁眼看过我一眼。
是因为怨我?恨我?不想再看到我吗?你真的好狠心,你知道这十八年来,我多么希望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吗?
哪怕一次也好,可是一次,一次也没有!
说心里完全没有遗憾失落是假,但我不后悔这辈子遇见你,爱上你。可是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你,也不想再爱上谁,我太累了。
我真的好累好累!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吴忧一手捂着流泪的眼睛,一手把日记本覆在胸口。
是因为这样吗?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选择将她彻底遗忘吗?即使相逢也不相识。
现在,没有她的日子,他过得幸福吗?如果他过得幸福,她当然不该去找他。可是,万一他过得不幸福呢?
她该去看看他是否过得幸福吗?
到底该怎么做?好想找人说说话,可是却悲哀地发现,这世上她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
这心情就跟当年的李琰一模一样。
于是,她也像当年的李琰一样,拿起笔,记起了日记。她翻开李琰留给她的那本日记,翻到后面的空白处,接着李琰的日记往下写。
李琰,是你吗?虽然你改了名字,可是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却一点都没变。
如果你真心不想让我找到你,为何不变换个模样?这样即使我们碰巧相遇,我也不会认出你。
你这样,到底是想让我找到你,还是不想让我找到你?
上辈子你说你好累好累,要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再也不想爱上谁。也叫我忘了你,然后好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你嘴上那样说,却又这样闯进我的生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写着,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吴忧心里倏地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