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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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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介之后又来了好几次,并不是每次都逼供,态度倒一直看起来很和善。
而王友之也来了几次,不外乎是那些劝说,老师的话语色彩却越来越淡了,有时他会转述一些不容置疑的话,让他克己本分,不再生事。那是来自皇帝无疑。
即使是转述,也听得出一些压抑的怒火。他应该恼怒于自己的任性行事吧。御史苦笑。当你对一个人有了偏见,不管曾经是如何亲近,他做的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归正确。
局面显然越来越陷于被动,高介确是办实事的人,动作也十分迅速。证据是只要制造都是有的。时间越久,对他越不利,这个道理,只要是这个局里的人都明白。
毕竟,皇帝继位才三年而已。培养势力何等不易,军国大事,都要受到位高权重的九王制衡,绝难与九王一党对抗。他就像是两派人物巨大压力之间的一抹飞灰,总是要湮灭的。
所以当高介再来,将那一份准备送上去的奏折给他看时,御史已经知道,这样勉力的胶着已经完了。
高介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像是怜悯他们的抗争,抑或是在告诉御史,确实一开始便画押更省事。
御史沉默着,拖到这个份上,他也应该心怀感激了,对那个人。无论他曾经是如何的误解自己。
也许是身边没有那两个随行的人,高介离开时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看在下能否帮你一二。”
对方依旧沉默,高介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高大人,”御史的声音倏忽而平静,“为九王爷办事不是长久之计。皇上总是要掌大权的。”
高介一悚,回头。御史面容上居然露出了难得的几分兴奋之色,仿佛看到了所期望着的很久之后。这实在不像他的为人。“希望高大人到时也能识时务为俊杰,立功之余亦能消灾免祸。”
高介微哂,他当然懂得。御史又道:“高大人不曾想过,为什么这次我一个小小的案子,皇上要拖这么久吗?九王又何以让高大人来办这差事。高大人平素在刑部也是位高权重,怕不是最近做了些不合王爷心意的事吧?”
高介脸色陡变,御史知道自己已经说服此人,闭嘴不再多言。
高介一面往外走,一面内心惴惴。他并不是死忠于九王派系的臣子,顶多是向那边靠拢,借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而已。他最心底,其实是瞧不起九王的,既无夺位的魄力,却又死抓着权势不愿放手,也许这就是所有享受过烈火烹油、风光无限却风烛残年的老人的通病。
只是想做一番大事,不必天下人认同,只要能切实改进如今的吏治弊端,杜绝贪腐与兼并之祸,他不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要达到目的,就必须摈弃一切,自尊又算得了什么?臣服在九王麾下对他更有利。
竟然是自己疏忽了。难怪九王令他取了金牌前来,又让他提交关于确凿罪证的奏折。
已经出了天牢,外面仍是一片惨淡天色。高介忽然住了脚步,他曾经,因为职务之便,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却没有放在心上,更不曾向九王汇报。因为他没想过,那两个人……他们会是那样的人。
照如今这情形来看,传言竟然很有真实的成分了。高介一震,心底的寒意猛然弥漫了上来。
与其一直像是在云端漂浮,惶恐狠狠坠地的可能,不如就这样做个了断吧。也只是捱着,左右总是那一刀,已经很干脆了。
本来应该马上就下达的死期却还在拖延,也许朝中还在角力。那个人,明明平时不关心他的死活。
不过,御史还是觉得,比之前很多次他宿夜不寐、以酒求醉的日子还是好太多。漫长的人生对他而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他在牢室中呆着,有时很想去要来一架七弦琴,又或是纸笔。弹拨之间,写写曲子,这也是曾经的闲暇。二十多年的人生,总想着可以给那个人留下些什么,不管他能不能理解。想想却又作罢,何必在身后还让别人不安生。
狱卒开始换了一拨人,也给他挪了地方,终于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监狱,在这种季节永远半烂半湿的稻草,四处乱窜的虫豸,以及时时耳闻的狱卒的吆喝与叫骂。
他的衣裳开始变得肮脏,本来是浅色的长袍,已经纠结得变成了斑驳的灰黑色,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泥印。
最终王友之来看他时,已经换上了刑部尚书的崭新官服。看来是最近擢拔的。御史说:“恭喜你。”
老师的生平志向是制衡之道,平日最重中庸调和,认为互相依仗钳制才是国家安稳的根本。既然自己不争气,擅自打破了老师的安排,当然要扶植另一个人上去。可惜自己怕是看不到九王倒台的那一天了——那时,老师的目标又会是谁呢?
王友之有些不安,长长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也想不出什么宽慰的,只好道:“皇上派了冯公公来看你,有些话想问问。”
御史无声地点头,大内总管冯尧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走进来,所有狱卒都已经被事先摒退了。王友之想离开,冯尧却冲他点点头,示意不必。
御史心里了然,这个同门师弟只怕就是自己的押刑人了。
冯尧一见牢中的御史,心里便是一震。九王用自己的手段换下了看牢的狱卒,皇帝已经无能为力,不曾想,十多天的牢狱已经让曾经清逸的御史变成了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面容黄瘦嘴唇干枯,身上满是污垢的人。虽则如此,他口上却仍说得圆满:“御史大人,皇上心里是什么都知道的,很是为你不平。”
“我知道。”御史慢慢说,声音有些喑哑。
“你有什么话想告诉皇上吗?”冯尧问,“或是书简也可以。毕竟……”他犹豫了一下,“皇上也很念当年的同窗之谊,与御史大人的报国之心。”他并不提及皇帝一定会诛灭九王之类的话,自然是为着谨慎小心,连这些空头许诺也不会去敷衍的。
“我并不后悔,也不怨恨。”御史说,这些话在他心底积累了那么久,最终还是以一个百转千回的形式说出来。
“皇上,一定会是一位明君。”
冯尧沉默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御史笑了,单这一问,他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介怀的了。
“请让我,快点死吧。”
行刑那天,天色极好。午后的天空高旷而辽远。他在牢室里梳洗了一番,换上了送来的白色干净长袍,缓步走出了这座困了他一个月之久的囚笼。
往事如画片一样飞速闪过,之前,在群臣汇集的殿堂上痛斥九王的罪行,众人的震惊与他的惊愕;之前,在翰林院相遇;之后,因为知道自己与皇帝熟识而力保自己入朝为官的老师;再是之后,皇帝对自己的百般不信任。
猜忌是一切深厚感情的杀手,时间和权势可以改变一切,他不应该那么天真。
买醉和亲近女色,都不过是纾解内心苦闷的手段,他也努力做过事,表达自己的忠心,希望已经高高在上的友人可以明了,可是什么隔断了他们?
他最后才明白,那不一定是距离,那不一定是猜忌,但一定是永远不能见光的东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这是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掩藏身份进入翰林院学习,时常挂在嘴边的诗句,起初只知道他志向远大,两人也算是意气相投。后来明白了他的身份,身为皇族嫡子,自然不必再去凌云,那么就是创一番帝王伟业了。
本朝皇室不振,大权又在九王之手,朝纲萎靡,也时闻民间疾苦,令人动容。有这样的雄心大志,有什么能绊住他的脚步?一切都微不足道,对于帝王来说,天下也不过是赌注罢了。
躲闪,或者心怀鬼胎,他踌躇满志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污点的英武帝王。御史无限怅然,他怀念在翰林院时,抵足而眠的时光。
前来看行刑的人很多,他在民间,还是很做了一些事情的,颇有口碑。民众们沉默的望向他的脸,带着哀切与最淳朴的不舍,他却只是把眼睛垂下来。
行刑的刽子手举起了大刀,他听到周围一片惊叫与哀叹声,还有渐渐弥漫起来的,对那位权势熏天的王爷的咒骂。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实民众就是这样的单纯,御史嘴边挂了一个笑,九王的脾气太自我太火爆,将自己送上刑场,必然是引发崩溃的开始。总要有这样一个牺牲者,聚集起所有民众的愤怒,将所有对国家政权的不满精确地集中在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臣身上。
作为帝王,再如何运筹帷幄,也必须要有心腹重臣来为之行事,为之创造条件。这样一个契机,希望那个人将来能把握得当。御史想,不知道历史上曾经的那些士为知己者死的侠义人士,会不会也有几个是如自己一样其实是内存私心。
“且喜无情成解脱,欲追前事已冥蒙。”御史细细咀嚼这两句话,心绪竟是分外萧索。他离不开这个天下,也无法在遥远的地方建一个院落来独自缅怀,等到头发花白。人生之错,错在最初,但没有人能回去,也许,也并不想去改变相遇的命运。
午时未到。台上的王友之终于下定决心,提前掷出了手中的斩字令牌。大刀挥过,远远地溅起一片血光,让他一阵哆嗦。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里一阵宽慰,那股被压抑、被迫沉沦的意气,仿佛畅快淋漓地倾泻出来。
所有的民众渐渐沉默着肃穆下来,然后远处逐渐临近的马蹄声听来格外寥落。
马匹看起来像是要跑断了气,马上的人也是满面大汗。马上的人,内监服色,手里还拿着一副明黄圣旨。
就像在等待死亡一样寂静,遥远紫禁城的一座宫苑里有几朵过季的残存桐花飘下来,苍白色一如失血的脸,一如年华不再的霜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