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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年轻的御史到达天牢的时候,正是傍晚之前。天色还是灰白,但天边已经镶上了薄暮,一颗单调的星时隐时现。
      狱卒在前面引路,通道长而狭窄。微弱的光线都像被外面长戟铁甲的守卫拦住了一般,只能看到前面狱卒依稀的背影。
      到了,狱卒拿出一串钥匙悉悉索索地打开牢门。天牢的设施不比其他,牢门皆是实心铁铸的柱子,焊得严丝密合,发出森森的寒光。御史不等身后的御林军侍卫有所动作,便自己走了进去,落锁的哐当声在他身后响起。
      囚室不大,光线昏暗。像是特地清理过的,四壁皆空,并无草铺,也不染尘埃。
      仿佛是为了激发被囚禁者对于自由的渴望,囚室上方悬着一个格窗,只有半尺见方,刚好可以看见天空。御史仔细地审视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天边那颗小星,随着夜色弥漫已经比刚才要亮了。
      他叹了口气,盘腿坐下来,背靠的铁柱上有一股沁骨的凉。抬头,便是那那半尺的天空。似乎感到很疲倦,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送饭来了,大人。”有人在耳边叫他,语气还是很恭顺。
      御史缓缓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很暗了,迎着走道上火把的昏黄光线下,牢门半开,一个侍卫提着篮子,狱卒正一样一样端出盛了各样菜肴的碟子来。
      最后是蒸的宫制各色馒头并粳米饭,摆在他面前的饭菜已有七八盘之多。香味扑鼻,那狱卒不禁露出一些垂涎的神色,看这菜式,只怕是宫里赐过来的。
      等送饭的侍卫远去之后,他却叫狱卒:“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狱卒有些犹疑,他起身走到角落去,重又坐下,再不多话。

      夜里,有深重的寒意浸上来。他做了个梦,惊悸又疯狂,猛然醒来时骇出了一身冷汗。被这寒意一激,马上又敛回了每个毛孔中去,手臂上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
      “我……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像是要竭力强调着什么,没留神已经说出了声。正是半夜,天牢极寂静,也不再有火把的光亮。微弱的声音都像被这沉重的暗吞没了。
      在黑暗中最易脆弱,御史想。难怪要把他监禁到这里来。
      日间殿上同僚的嘲笑仿佛又进了耳朵。“御史大人还真是秉公严明啊!”那是太常寺卿严声,上次因为主持宗庙祭祀的花销存在问题被他弹劾过。他没有反唇相讥,而作为必须经常上谏的监察官,他早就可以舌灿莲花。
      所有人的神情一一从脑中掠过,太多数朝官眼里,他似乎已经是个死人。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人,他没有去看,即使看也看不分明。
      庙堂之上的倾轧相斗,是不是处江湖之远,才能避免。他很早之前就萌生退意了,虽然他入朝为官还不过三年。这段时间说是腥风血雨也不为过。
      在这样的飘摇之中,偶尔有短暂的回忆,他会想起自己入朝之前在翰林院修习的时光。平和的日子,纵然有烦恼,也是壮志未酬的慨叹与豪情,怎么知道会如此进退两难。
      唯一支持他走下来的,也许只有那一点。让他折翅的也是那一点。老师知道,想必会对他很失望吧。
      不过,老师应该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人,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所有。以前他多么恭敬地在老师膝下,迎着老师的目光坦然无垢,而今他已不敢与老人对视。

      第一缕清晨的光线洒入囚室,带着阳光的气息,让御史顿时有在自己房中安睡后醒来的错觉。
      但眼前既没有服侍更衣的侍女,也没有准备好的盥洗用具。短暂的睡眠根本不能缓解疲惫。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甚至还可以摸到自己脸颊下粗粗支楞的胡须。只不过一夜而已。
      狱卒帮他端了一盆水来。他面无表情,昨夜的寒意像是嵌进了心里。疯狂的梦境时时啃噬着他的神智,他胡乱抹了把脸,心里忽然烦躁起来,猛地将那盆还温热的水摔上了牢门。
      狱卒们闻声赶来。水花四溅水流淌落,散开的水珠布满他的眼睫眉角,像一个安静的疯子。

      躺着,闭目小憩,思绪游离间,全身力气都好像渐渐往上面飘去,轻若无物,仿佛身子下的是不可测的虚空。
      神思恍惚的时候,只觉得时间仿佛在凝固,除了天光暗了又亮。他不碰任何食物,好像自己也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下狱的时候皇帝下了旨,不得探视,所以一直也没什么人来。到了第三天,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也不想动,依旧干挺挺地躺着。狱卒手足无措,只能以沾湿的手巾覆上他的嘴唇来让他避免脱水,他闭着眼睛,任由摆布,仿佛行将就木。
      下午,王友之忽然来了。他满脸愁苦地隔着铁栅栏望着他,御史向这个同门师弟努力笑一笑。昔日王友之的官职不如他,见了他还需要恭敬行礼,任自己如何劝阻都不行。如今却是不用了。
      “老师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王友之说,“听说你……有所不满,九王那边又进谏要求对你严惩。但圣上还是开恩的,师兄,为什么要绝食?老师年纪也大了,你何苦让老师为你担心。”
      御史不答话,王友之叹道:“你比我学艺在先,又是老师的得意弟子,老师的生平志向,如今也只有身在高位的你才能贯彻一二。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样的牺牲,没有意义,何不隐忍待机。九王党羽众多,岂是你现在独力能扳动得了的。”
      王友之的话句句在理。御史微微抽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在王友之眼里看来却分外凄凉,“那些……真的抵得过自己的命吗?”
      “友之,你不明白。”御史的声音已有些嘶哑,低沉的声线如同飘絮。
      王友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才用疲惫的语气道:“老师让我带一句话。”
      御史的眼睛微微一跳,老人要说什么?他知道,受命来探监的王友之背后的人绝不仅仅是老师而已。
      王友之吸了口气,将那句话说了出来:“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他只道老师是在给这位跟贵为皇室的九王对抗而身陷囹圄的师兄提醒,听在御史耳中,却有别样意义。“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老师果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当初受到老师抬举而被保荐之时……不过,他从来没有妄想得到些什么。
      御史沉默以对,良久不发一言。王友之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去。生气也渐渐远离了他。

      意识像一丝微弱的游魂,在黑暗的湖藻中潜伏,遨游,无比畅快。顶上却传来一股刺痛,这刺痛让他慢慢记忆起自己的存在。
      御史初醒来的时候,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喉间有一股温热灌入,渐渐地在温暖着他的四肢百骸。过了一会,他的意识才渐渐清明,知觉也恢复,才感觉到自己的下颔被一只冷硬如钢爪的手捏住,只能半张。视觉再慢慢清晰起来,身旁站着两个侍卫,正在合力抓着他灌汤水。侍卫的服色是宫廷内制,他再熟悉不过的。两人面目却皆是公事公办的冷漠神情。
      庆幸与疲惫一起涌上来让他心情苦涩,原本可以无懈可击,没想到自己还是怕死,弱点上覆盖的盔甲并不能让他完全无动于衷。
      绝食是没有用的,他明白过来。那个人不想让他就这么死,即使他们都明白,这是最好的方式,活下去也只是延长痛苦或者无止境的痛苦。

      囚室里的待遇慢慢好起来。除了仍在这一方小天地,有人在他日常呆的角落里铺了温软的被褥,饮食不再繁盛惊人,却也是干净清淡。每过两三天,还会问他是否需要刮须沐浴。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除了有时会有刑部的人过来问话,也开始做刑录。牢门是不开的,刑部的人费心口舌软硬兼施也没能说动上头有令的狱卒。
      九王看起来沉不住气,他积威甚重,从无人敢于跟他正面对抗。而今如不能严惩第一个吃螃蟹者,一旦朝中百官对他的畏惧开始动摇,他便不可能再一手遮天。
      御史正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刑部侍郎高介是带着九王的金牌来的,金牌一亮,无人再敢阻拦。身为皇帝的叔叔,九王利用先王御赐的金牌来压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这次是为了一个小小御史,不免令人惊诧。
      御史不慌不忙地叩拜、再起身,神情自若,不带一丝畏惧。
      高介环视牢室,又见御史清绝依旧,似乎不曾被牢狱之苦磨损了精神,心里也暗暗诧异。把来意说明,又带着金牌,自然是要动手脚的了。殿上有九王出面,这里做恶人的却是自己。高介来之前被九王请去密谈过,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他带来了两个人,号称是刑部里“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两兄弟,对于刑讯拷问很有一手,要做到外表丝毫看不出来地教人陷于苦痛,也不是不擅长。
      高介喜欢直截了当,当即便拿出认罪文书,御史一眼看去,已经知道九王的算盘如何,心里也不禁悚然。
      他知道九王权焰高涨,只是没想到能如此嚣张,随随便便罗列了十余项罪名,连谋反都给自己扣上了。也是,自古以来,以谋反之名铲除异己多不胜数。凡是帝王,一见这一项罪名便已神经绷紧,再有人一游说,帽子十拿九稳是要扣下来的了。
      可惜,御史想,皇帝再怎么认为自己对他实为居心叵测,终究是不会信他谋反的。他记起那一身明黄高高在上的天子,与从前再翰林院还两不相知、自在逍遥的青衣男子相差何止云泥之别。权势让人忘却从前,让人忘乎所以。
      “画押吧,”高介说,“你是聪明人。皇帝不会保你太久,九王爷是容不下你的了。”
      看他发愣,高介叹了口气,其实同是朝臣,何来那么多的仇恨。只是在九王手下办事,这些也是实在不得已,比在皇帝手下讨生活还要艰难。
      高介其实不明白,御史何以会如此大胆,公然与九王对着干。以往纵有在皇帝默许下打擦边球弹劾九王一众党羽的臣子,但绝没有敢直接上书陈述九王罪状的。那天御史竟然直接从民间找来许多罪证拟成了佞臣状,在殿上亲自递交后又慷慨激昂了一番,仿佛怕人不知道事情是他干的。
      他是在找死,高介想。
      “要教我画押,也得送来份像样点的认罪书,”御史扔了笔,淡淡说,“我不认为自己有哪里违反了本朝律法,九王爷若想给在下栽一项谋反,也得找出实证才是。”
      高介笑了,他办事一向很有效率,否则九王爷不会遣他来这里。
      “你放心,证据找找,总是有的。”高介说得很有技巧。御史抬头看他一眼,他已经知道御史是不会就此乖乖画押的,心下不免也喟叹,手却一挥,自己退出了牢室。
      高介在外面边喝茶,边听到牢室里传来隐忍的压抑的痛叫,不由希望这差事快点了解,彼此都是一个痛快。

      夜里那种深入骨髓、直达心脏的痛与扭曲仿佛还在萦绕,即使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御史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
      最可怕的,并不是他害怕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甚至不伤体表,直接颠覆四肢五脏六腑的刑讯,而是他无法控制自己身体自然而然的畏惧。那比羞耻更羞耻,让他回想起来,都恨不能去撞墙。
      比起下定决心后心脏的顽强,无法用铁一样意志去控制的□□总是显得太软弱。他不禁想,自己到底能支撑多久。
      实在支撑不了,便认罪吧,他也不是没想过。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是他早已料定的轨道。
      不过是为了多演几场戏。去追寻初衷,也难说是为了谁。或许只是自己自私,不愿意逃,只想一了百了。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当年月下随意吟出的古诗,不料却成为最真的写照。只是何能共看明月皆如此。此时他纵想把酒对月,纵想对月问歌,都是不能了。
      御史想到自己府上那个玲珑剔透的歌女,相貌是极好的,他偏爱她,最喜欢听她弹的丝竹唱的歌。她唱:“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明人静。”随即是绵绵几下像是撩拨进最心底的管弦音,无论有什么遮盖都被掀起来,直面最深的痛楚。
      世人都道这年纪轻轻便位居要职的御史行事办差皆是一丝不苟,唯独太亲女色。倒也不是大毛病,不过跟人们常想的那样青天大老爷不一般罢了。
      暗淡的月影照进来,却在角落里隔开了一方黑暗的区间,御史缩在那里,连影子都淹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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