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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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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师范校园在小县城里算得上气派漂亮,主楼前立着一个白色的雕像,下面写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金色校训。两边绿树成荫,有的地方还颇有些曲径通幽的花园。三三两两经过县城熏陶的学生路过,对于柳风这个土包子而言,都快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了,虽然她彼时还觉得那雕像土得像个革命烈士(并没有诬蔑革命烈士的意思)。
入学打眼一看,柳风只觉得满眼都是各种各样的女孩子,高挑的,白净的,朴实的... 她觉得如果自己是个男生,大概会有置身大观园的感觉,有这么多好妹妹。再看看寥寥无几的男生,甭管歪瓜劣枣还是帅气爽朗,还真有几分宝哥哥的派头。柳风虽然不漂亮但心气极高加上第一次暗恋受到的打击,自觉断了任何风花雪月的想法。
可是作为女生的柳风马上就意识到,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走江湖的地方自然不缺欲望。入住宿舍没一会儿,宿舍的八个人已经莫名其妙地分成了几个小组,一起打水,打饭,互帮互助。女生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快,有时候拉着手一起上个厕所都会成为好朋友。柳风年幼也不懂合纵连横什么的,等反应过来就剩下她和另一个看起来略微粗大但满脸写着实诚的女生了。柳风虽然有点颜控但本质也是无比实诚,顿时觉得一起组队太合适了。于是,隐了自己的方言,学着电视上的普通话,大大方方地说:“你好,我叫柳风,不如咱俩一起吧。”听起来特别像求婚,对方从上铺刚爬下来一回头露出憨憨的笑容,操着浓浓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回:“我叫志华,好呀。”顺手还从铺上的袋子里掏出一包家里晒的红薯干塞给柳风,“我娘给带的,你尝尝。”柳风无以为报,只能提起地上的暖水瓶说,“你歇会儿,我去帮你打热水。”志华一把抢过一个水瓶,乐呵呵地说:“咱俩一起。”于是入学后的结盟就这样搞定了。路上俩人简单地聊了几句,柳风问:“你为啥上师范?”志华答:“家里大哥刚娶媳妇,二哥也成年在外打工,我上师范赶紧毕业工作给我二哥攒钱娶媳妇,你呢?”柳风觉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果然没说错,还隐隐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坦然地说:“我有个哥哥今年上大学,如果我去读个高中,没补助什么的怕是我爹妈供不起。”俩人默然了几秒然后走到打水处排队,结果发现大家打水全靠一圈一圈往近挤,志华粗大些,拿过柳风手里的水壶豪爽地说:“我来挤进去,你等着。”柳风不好意思,瞬间体会到了被男朋友呵护关心的安全感,看着那些挤来挤去的男生,心说,找啥男朋友,一个好朋友能胜却人间无数。
后来,很多宿舍一开始组队结盟的小姐妹或多或少磨合了解后经历了重组甚至反目,但柳风和志华倒是感情日益精进。那时候都穷,早饭都是五毛钱买两个馒头回宿舍就着开水啃,志华家的咸菜曾无数次拯救了柳风难以下咽的干馒头,而那些红薯干的甜味也一直让柳风回味无穷。因为县城离家远为了省公共汽车票钱,所以周末的时候,志华和柳风两个人会在宿舍买个酒精炉煮方便面挂面什么的,两个人就着一口锅蹲在地上吸溜吸溜地吃面。然后手拉手去大澡堂洗澡,在教室学习,在校园里晃荡。日子这么一过就是三年。
其实,按现在的眼光来看,师范真称得上是踏踏实实的素质教育,琴棋书画音乐舞蹈都有,仿佛是按着退休干部的标准来培养未来的老师们。柳风自幼受保守风气影响只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本能地对这些素质教育有些轻视,所以这些素质课都上得不怎么样,有一次学校有合唱比赛,柳风被安排站在了中间,结果自己的音一会儿被带到高音部,一会儿被带到低音部,音乐老师听出来以后,很无奈地说:“这位同学,要么到时候上台了你就做口型吧,不然影响你们班整体效果。”柳风脸红了一下,依言在台上做了口型,还暗暗觉得自己省力了。结果他们班只得了个鼓励奖。柳风这人没什么集体荣誉感,在一些愤愤不平的同班同学中稍显冷漠,她只急着找她的志华去食堂打饭。
不过,柳风的强项数理化仍然学得一骑绝尘,连有一年因为得了肺结核休学一学期自学回来考试仍然是第一,班里同学无不佩服。巧的是,志华是第二。最开始,柳风和志华并没有什么竞争的感觉。一来,师范的很多同学都觉得毕业就分配去学校没什么区别,二来,大家都有展示自己的舞台,或者歌唱得好,演讲比赛表现好,三笔字功夫过硬。等到二年级升三年级的时候,大家注意到其实师范还可以保送到师大,这是唯一一条可以通向大学的路,保送名额一级三个,可是这种保送有多少暗箱操作就谁也不清楚了。暗箱不清楚,可是有这个意向的同学自然会心里或多或少地比一比。志华也想,柳风也想,革命感情深厚,常常在宿舍熄灯后坐在冰冷的楼道里温书,还得时不时拍手跺脚地弄亮楼道的声控灯。不自觉地两个人好像就较上了劲儿,比着谁晚睡,比着谁考试考得好,在一起也只聊吃饭打热水,学习反倒成了禁区。柳风这人本就敏感又好强,偶尔心里也有点难受,但总拉不下面子开诚布公地谈。俩人关系稳定而疏远了一些,志华也深有同感。俩人有段日子不一起温书了。有一天,柳风坐在靠窗的桌子上聚精会神地看书,不一会儿有人在楼下拿镜子晃她,她探出半个身子往教学楼下的花园看过去,就发现志华夹着本书拿个小镜子照她,还冲着她咧开嘴傻笑,一瞬间,柳风的心情就亮了。她可以一往无前,可以忽略别的竞争对手,但是那是她的志华,像是在学校相互依偎取暖的同伴。所以那一刻,她释然轻松地想到:如果她和志华能都保送最好,但是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是志华她也是高兴的。可是,就在她们解开这个结不久,志华不和她一起在楼道里温书了,柳风问,志华故作轻松地说:“我得工作给二哥娶媳妇,不争了,反正也不一定争得到。”柳风无言,她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多么乐观,只不过她自己自私不想放弃,尽管父母尤其是父亲隐隐不太支持但他们也没明确反对。而这之后,志华每天看似没心没肺轻松自在,但是灯下苦读的柳风却能体会感受到志华笑容后面的无奈。生活就是这样,很多时候自己做了选择,但却总是忐忑。
就这样挨到了毕业,同学们各自去了学校报到,三年的时光眨眼而过,志华毕业前用自己省吃俭用的零花钱给柳风买了一只毛绒熊,柳风在贫瘠枯燥的日子里跟志华说过:要是有个男生给我买一只毛绒绒熊大大方方跟我说做他女朋友,我一定会跟他。可惜师范的男生太搓抑或柳风的魅力太低,最后这个如花年纪的愿望竟是由穷得叮当响的志华实现的。
在焦躁不安或者没有希望的等待中,柳风居然收到学校的电话,她考了第一名,保送成功。柳风后来考过很多次考试和很多次第一,但都没有那一次让她高兴。她终于也能上大学了,这是她当时愿意用所有去换取的愿望。她想跟志华分享,觉得自己有一部分替她完成梦想。可是,没有电话,突如其来的喜悦淹没了很多,师范三年很多同学都成了柳风记忆板上的背景色,只有志华,那个朴实真诚对待她的朋友无论多长时间都是历久弥新。
在柳风的记忆里,那个夏天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放松、快乐的分子,仿佛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自己想要到的地方。当然,这种快乐在快开学的时候马上被学费的乌云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