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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郎 她要嫁的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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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莫名腾升,融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花轿高六尺,四角飞檐各有一只衔珠金凰,精致万分。前后各有四人抬轿,身形低矮似儿童,根本不可能抬动花轿,八人却走得极快。
细细看去,八人的四肢比纸还薄,每走一步,膝盖几乎弯折成极其诡异90度。
“前几次的轿子有那么华丽吗……”有人咽了咽口水。
“哼,区区乙级,明闯本大爷的追邪阵,胆量不小。”齐恒拔剑,蓄势待发,“既然来了,定叫它尝尝厉害——备阵!”
追邪阵讲究人与灵,在场者皆为天演宗内门子弟,师出同宗,灵力更易融会贯通,发挥其最大的效果。
他设下的阵,迄今为止从未有邪祟成功逃脱。
一声令下,四名蓝衣修士分别位于东、西、南、北,齐恒与芸熙一左一右,分别将楚流玉护于中央地带。
作为这里唯一知道剧情的人,楚流玉忍不住开口:“后援什么时候能赶来?”
手被握紧,她转头对上芸熙安抚的目光:“最多三刻钟。”
原著曾简短提到过,男主一行人赶来时发现两人的尸身交叠,怎么拉也拉不开。盛城鬼祸,芸熙至死守护原主,鬼新郎杀死楚流玉前,得先穿过她的胸膛。
齐恒跪倒在不远处,还紧攥着剑。
场面之惨烈,令男主一行人沉默不语。
三尺外,八张纸人忽然顿住脚步,红轿落地。
“请新娘上轿——”
话音刚落,一股邪火自纸人的脚下燃起,迅速弥漫燃烧,瞬息间,纸人连同纸花轿一同化作灰烬。
众人俱是一愣。
芸熙最先回过神,惊叫出声:“楚师姐,楚师姐不见了!”
众人转头看去,红衣新娘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红衣纸人。
身着嫁衣,红盖头飘扬不定。纸人的面部裹了层粉,毫无血色,唇红得触目惊心,微微勾起。
“上面没有邪术。”芸熙皱了皱眉毛,仔细打量纸人。
齐恒咬牙切齿:“邪祟怎么可能入阵而不触发阵法?『鬼新郎』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看这个。”芸熙拿下纸人手里的信。
色泽红艳张扬,是一张请帖,上面赫然写了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姓名。
‘劳诸位代吾妻血亲,见证吾与吾妻永结同心之宴。’
齐恒面色发黑,鬼新郎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是要请他们作见证,也不怕被打得魂飞魄散!
“以前没见鬼新郎搞那么隆重……”
芸熙的脸色也不好看,“鬼新郎杀了那么多女子,命格里都带阴气。师姐是纯阴之体,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了。”
纯阴之体,万年难求,对于修士而言极其适合作炉鼎,对于邪祟而言,则是大补修为的良药。
吃了楚流玉的心,鬼新郎很可能晋升到甲级,甚至……天级!
***
楚流玉的眼前一片漆黑。
原主的身子太弱小,体内连个内丹都没有结成,此刻被鬼术缠身,她只得端坐在花轿内半响,丝毫不得动弹。
外面漆黑一片,看样子很可能已经出城。
忽然,喜轿停了。
透过红盖头,楚流玉隐约看见一只手自帘外伸了进来,停在半空,似乎想扶她出去。
还挺有礼貌。
束缚躯体的鬼术倏然消失,楚流玉松了口气。
一行人事先在她身上施有追踪术,之前芸熙也没熬过软磨硬泡,燃了求援符,最近的大能很快便会赶到。
为今之计,唯有假意配合『鬼新郎』,能多蹭一秒钟就多一分希望。
没有尖叫,楚流玉慢吞吞地握住那只鬼手。
他的手纤细修长,很冷,像博物馆里珍藏的瓷具,触感细腻。力度并不紧,轻轻捏着她的指尖。
恰好走在前面一步,步伐不快也不慢,细细引着她。
明明已经把黄花大姑娘抢婚来此,越矩至此,偏偏还跟个谦和古板的公子似的。
楚流玉斟酌道:“不曾想大名鼎鼎的『鬼新郎』如此斯文,反正我便要死了,你可能告知我真名?”
男子没有回话,她再接再厉:“那我先说吧,我叫楚流玉,你呢?”
在星际纪元,有一种名为‘斯德哥尔摩’的心理现象。生存在星球大战频发的年代,血色新闻并不少见,其中亦有些许幸运的个案,比如劫持太空飞船的匪徒与乘客建立起情感链接,乘客主动保护匪徒,匪徒不忍对乘客下死手……
因为斯德哥尔摩,那一船乘客幸运地活了下来,没有任何死亡事件。
她没有傻到因为一点礼仪把『鬼新郎』当作人对待。
她想利用这点微薄的斯德哥尔摩式近乎,为自己多争取几分钟的存活时间。
禁不住话痨攻势,男子沉默许久后终于松口:“待到礼成之时,你自然知晓。”
声音很低很清,山间清泉般流淌过耳畔,比起恶鬼,更像小说里描写的仙人。
楚流玉听懂鬼新郎的意思: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呵呵。
近乎诡异的寂静里,‘嘶嘶’声格外明显。
不知从哪刮来阵阴风,吹起红盖头的一角,楚流玉借此瞥见一双血红的眼。
很大,如同一个成年男子的拳头,凶狠至极。
“……给……我……纯阴之……”蛇一般嘶哑的嗓音。
身旁的气息骤然冷下去。
没来得及趁乱跑路,楚流玉听见一阵细碎的声音,像软体物在顷刻间被极细的东西切割成无数片,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到脚边,毛骨悚然。
混乱还没开始便已结束,那个可怖的怪物如同一粒尘埃,被轻而易举地拂去。
“扰他人喜事,未免太不知礼数。”鬼新郎弹去衣角并不存在的褶皱,抱起新娘,“娘子,失礼。”
冰冷的气息瞬间将楚流玉包裹,她小小地打了个寒颤,但并不觉得可怖。
鬼新郎很高,原主年纪尚轻,身形娇小,轻易便被他的双臂抱起,除了必要接触的部分,绝不多碰一寸。
很难想象这般的鬼曾杀死十余名新娘,挖出她们的心,将她们丢弃于荒野。
楚流玉扬起头,想看看鬼新郎的面容。
刚瞅见他白皙削瘦的下颌,一股薄力沉下来,掩在她的眼前,微微按紧红盖头,不让盖头滑下去。
“大婚前瞧见新娘子的容貌,不吉利。”
“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大喜之日,新娘子自己掀开盖头,也不吉利。”
这只厉鬼还很好说话。楚流玉不免得寸进尺:“要不然,你施道鬼术,让我隔着红盖头也能看见你?”
好奇,非常好奇。
她以前从未亲眼看见过任何鬼。
鬼新郎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回话。
很快,楚流玉感觉自己被抱进室内,红烛围绕四壁,一派喜气。
不禁咬咬唇:这架势,不会真当阴间夫妻吧。
不,按照之前死去的新娘数量,她应当是第十几房小妾。
受一夫一妻制教育长大的楚流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身为俘虏显然没什么话语权。
新人就位,婚礼开场。
“一拜天地——”尖细渗人的声音响彻房间,纸人的笑容在烛光下格外诡异。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等等。”楚流玉没有弯腰,“在我的家乡,还有别的规矩没有办,这于理不合,不算结婚。”
刚说完,她听见一声轻笑,很轻。紧接着,温和的声音自头顶淌下来:
“娘子且说。在下等了娘子五百年,不急这一时。”
得了允诺,她仰起头,下巴圆圆的,朱红唇瓣开开合合,不用看便能想象红盖头底下的脸多有灵气。
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得吃你亲手做的三鲜丁,八宝丁,清蒸玉兰片,炒虾仁,炒腰花,炒蹄筋儿,锅烧海参,锅烧白菜,炸海耳,桂花翅子,清蒸翅子,炸飞禽,炸排骨,,烩鸡肠肚,烩南荠,盐水肘花儿,拌瓤子,炖吊子,锅烧猪蹄儿,烧鸳鸯。”
鬼新郎似乎脚步不稳,身体歪了歪。
楚流玉仿若未觉,笑容明媚:“相公刚刚如此说,小女子怎么好意思客气。”
***
数道剑光划破长夜。
齐恒、芸熙一行人御剑穿越山林,来到盛城外的半山别院外。
下剑落地,芸熙再次确认罗盘的方位,“鬼新郎没有撒谎,请帖和追踪术都指向这里。怕是场鸿门宴……”
齐恒哼了声:“管他什么宴,本大爷定要把楚流玉捞出来。”
“齐师兄,芸师姐,你们快看。”小师弟又急急指向众人身后,“鬼新郎!”
密林幽深,一双异红色的眼睛闪烁于其中,莫约一个成年人男性的拳头般大。它似乎曾被切成许多部分,黑色雾气从小径两旁拥出,回到它的身躯。
唰,剑光闪烁,一行人拔剑面对邪祟,神色严肃。
这玩意看上去不妖不鬼,他们以前从未对付过这种东西。
强压紧张,芸熙厉声道:“鬼新郎,楚流玉在哪里!”
黑雾很快组成一道如数般高大的邪影,浓郁雾气里隐隐可见一个虎头蛇身的怪物,张牙舞爪,黑口里迸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
寒气四溢,邪影狂笑,猛然扑向芸熙。
逍遥峰步法轻盈似燕,芸熙侧身闪过,转腕长剑横斩,剑锋透过黑雾斩进蛇身。齐恒乘金光跃起,一剑狠厉斩向虎头。
地面震动开裂,缝隙如藤蔓细密扩散。碎尘四起,邪物疼得疯狂扭动,长尾腾空重重一甩,劲风似能将人劈成两半!
君子剑顿时金光大盛,剑身不断振动抵抗邪影的劲力。齐恒拼死抵抗,双脚沉入地面亦不退分毫,冷汗自鬓角滑落。
芸熙呵道:“大家排成剑阵,为齐兄助力!”
外面天崩地裂,室内一派宁静。至少表面一派宁静。
无数红绸缎底下,红艳的‘囍’字前,美味佳肴摆满整桌,香气四溢。
玉箸停在半空又放回碗旁,楚流玉很难说自己有心情吃饭。
“娘子不喜欢为夫的手艺?”鬼新郎看着她。
察觉到投在身上的目光,楚流玉斟酌再编个什么习俗比较合适。
鬼新郎先一步开口,以确定的语气:“你还是不记得我。”
顿了顿,他轻握住新娘的手腕,继续道,“也罢,等你记起我时,你我再另行婚姻之礼。但你且记住,你的红盖头,只能由我来取。”
他的手离去,腕部仍冰冰凉凉的,有什么东西箍住了骨,冷意一点点渗进骨骼里。
楚流玉掀开一角红袖,那里多了枚银镯,做工细致,小花与枝叶栩栩如生。
冷意渐渐散去,化作几乎微不可查的暖。
既然要取她的命,为什么还费心准备礼物,为什么还得说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楚流玉道:“这是什——”
轰隆!
一团不明物砸进屋内。
楚流玉立刻丢掉红盖头,看向墙角的大洞:援兵的进场方式很别致啊!
烟尘滚滚,一道身影慢慢地站起来,似乎已经身负重伤,脚步虚浮。
他抬起头,露出张美人面,眼角一点泪痣,更添楚楚可怜。
不等楚流玉开口,美人暴怒道:“楚流玉,快给本大爷滚下山!”
楚流玉无语凝噎,援兵怎么是齐恒。
又一道不明物砸进屋内。
芸熙满身狼狈,双腿已折,根本无法站立,“师姐快跑,鬼新郎就在外面!”
闻言,楚流玉看向身旁——
红烛灭了大半,桌上的菜肴似乎尚有余温,还冒着热气。
唯独不见‘鬼新郎’的身影。
如果鬼新郎在外面,那么刚刚要和她结婚的东西是什么?
一声尖叫打断楚流玉的思考,她望向洞外。
黑漆漆的大洞外赫然有一双异红色的眼睛。
楚流玉愣了。
这玩意她认识,岂止是认识,简直不能再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