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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演天宗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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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有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柄刀。
狂风低低地哀嚎着,黑木窗缝间,一片薄月漏入室内,被锐利的刀锋一分为二,冷光无声流淌遍地。
拿刀的手纤细修长,指尖轻点薄红。被打磨得光滑的黑色骨制刀柄底下,薄刃已经湿了,滴滴答答地淌着红。
“师姐,子时已至,你可准备好出发了?”一道温软的女声自薄木门外传来。
楚流玉站在窗畔,面色苍白如纸,用一块大红色的布擦去刀上的血迹。
耳畔蜂鸣不断,她根本听不清,也无心听女子在说什么。
突然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拉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便罢了,手里竟然还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她目前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这柄刀恐怕伤过人。
尽管这事诡异得很,但是刀在她的手里,刀上沾着血,哪怕包拯走进来,恐怕也会将她视作第一嫌疑人。
她伤了谁,那个人是生是死?若死……尸身在哪?
深呼吸好几下,感觉自己冷静许多,楚流玉转头,开始观察四周。
装潢古色古香,许多大红绸缎点缀墙面。窗台右侧,桃木梳妆镜前,女子的闺房用品凌乱不堪。
水银镜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点漆眸,眼角微微上挑,不笑似笑,再搭上两瓣薄唇,颇有几分柔里藏锋之意。头顶凤凰头面,每颗珍珠皆来自东海龙宫,与灿金一齐沉甸甸地压在乌发上。
身着由锦缎精心编织而成的红衣,色泽鲜艳似火,绣有数对鸳鸯穿梭于花枝,栩栩如生,有祝福新婚人百年好合之意。
镜中人仿佛第一次瞧见自己的容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颊,目光逐渐下滑。
心口处,鸳鸯合鸣图破了条缝,缝底下俨然是个深黑空虚的洞。
楚流玉挑起细眉,不禁仔细观察了自己一番——在失去心跳的情况下,身体竟然还能维持生命活动,这堪称医学奇迹啊!
凝视得太久,她很快注意到伤口正在愈合。
难道穿越时空会影响身体的自我修复功能?
半响没得到回复,门外少女轻叹了口气,又软着声音哄道:“师姐,您乖乖办好这桩事,回了演天宗,无论您以后想吃多少糖,我都给你买,好不好?”
演,天,宗。
突然,一道霹雳在楚流玉的脑子里炸开:这不是《登仙》里的一个修仙门派吗?
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生物间更容易产生一股复古潮流,比如修仙、魔法一类的小说。几天前,楚流玉受不住同事的软磨硬泡,勉强看了几本修仙小说,其中之一就叫《登仙》。
听少女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楚流玉一边缝衣服的破洞,一边懵懂地问:“什么事?”
“师姐,您可别同我开玩笑了。”少女不疑有他,“师弟他们已经准备完毕,就等你这位新娘子咯。”
夜色已浓郁到极致,楚流玉垂眸思索片刻,将刀藏进红绸袖子里:古人将子夜视作不详,在子夜嫁娶,这场婚礼得多见不得人。
少女似等不急了,推门而入,随后一大块红布自楚流玉的头顶落下。
牡丹纹的红盖头两侧宽中间短,掩住她的大半张脸,仅露出一点削瘦的下巴,与两瓣朱红的唇。
少年斜瞟了眼,冷笑一声:“芸熙,你同一个傻子说这么多作甚?她愿意嫁最好,不愿意嫁,捆了丢喜轿里便是。”
被唤作芸熙的少女上前一步,消瘦的肩膀挡在楚流玉的前面。
她严厉道:“师姐是楚家嫡女,苏凌真人的座下弟子,你怎能出口不逊。”
“哼,还不是借楚家的权势拜入苏凌真人座下,也就你心地善良。”少年挥了挥手,似怕在这房间里待久了也染上傻气,“我们赶紧过去吧。”
两人一来一回地拌嘴,颇有几分小情侣的意思。楚流玉默默听了半响,对‘自己’的身世大概摸出了个底。
这个世界恐怕就是《登仙》,其中有四大世家,历史源远流长,福泽浩瀚如海。
其中,楚家名列第三。
楚家嫡女与她同姓同名,都叫楚流玉。不同的是原主含着金汤勺出生,贵为嫡女,幼年受尽宠爱,俗世难得一见的宝物到了她那皆同沙烁无异。
可惜,原主是个傻子。
心智残缺,虽然拜入苏凌仙人的座下,但从未修炼过一天。平生爱好有三:吃饭,睡觉,看美女,以及……男美女。
有次,原主一边啃鸡腿一边痴痴地看美女,美女想走,她便明目张胆地跟走美女后面,也不说话。
美女见她那幅痴缠样,终于忍不住停下来:“你怎么跟着我走那么远?”
原主痴痴地笑了几声:“美女姐姐,好看。”
美女气得差点当场劈烂演天宗的竹林,后来,苏凌真人赶到圆场才作罢。
被原主唤作美女姐姐的人乃当今小剑圣,性别男。据说前年群仙会决赛,小剑圣眼见便要败在对手手下,不知谁骂了声“娘娘腔”,他突然暴起,把对面打了个落花流水。
三人一齐踏出房间。
楚流玉眼前遮了块红布,视野朦胧不清。
据说古代新娘子出嫁的场面盛大热闹得很,此刻别说热闹,院外面恐怕连只鬼影都寻不见,冷清至极。
夜风呜呜地吹,寒气入骨,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真不吉利。
顺势往芸熙怀中一倒,楚流玉‘嘿嘿’笑了声:“美女姐姐,我要嫁给谁呀?”
“你叫谁美女姐姐!”少年猛地顿住脚步,双目凶狠,仿佛马上便能将人剥皮生吞,“再乱喊人,别怪本大爷对你不客气!”
“咦,我没有叫你呀。”楚流玉故作惊讶,转向芸熙,“美女姐姐,为什么一个少年会觉得自己是美女呀?难道……”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断袖?”
少年急红了脸:“楚流玉!”
“齐恒。”芸熙的眼神微微一变,“师姐心智不全,我们这些做师弟师妹的理应礼让些。”
齐恒?哦,那个暗恋芸熙多年的小剑圣啊。
楚流玉站在芸熙身后,奶声奶气地开口宽慰:“齐姐姐,你别担心,断袖没什么不好的。”
“话本里说断袖有上面和下面的分别。”她笑容单纯至极,“美女姐姐和我,肯定不歧视在下面的那个,对吧对吧?”
活像个不知事的孩子,一点也挑不出错。
芸熙的眼神更加微妙,顺口嘱咐几句不要乱看话本。
“楚流玉,你、你你你!”齐恒气得跳脚。
奈何芸熙在场,小剑圣‘你’了半响,最后虚虚吐出一句:“你再乱说话,以后,别指望本大爷给你买糖!”
楚流玉笑了,两瓣红唇无声开合:嘿嘿。
“芸熙,你看她那样子!!!”耳畔咔哒一声 ,齐恒觉得自己的心态崩了。
主院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在长夜里微微闪烁光辉。正中央,八支招魂幡以八卦阵型分布,苍白纸身镀银月垂荡于黑杆旁,四名蓝衣弟子分别立于四方。
其中一名弟子见着齐恒和芸熙,急忙上前迎接:“招魂幡和追邪阵已经立好,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鬼新郎』真的会上钩么?”
三个月前,民家女子大婚当夜被一顶花轿接走,第二天被发现溺毙,心脏不翼而飞。没过多久,城主之女于大喜之日失踪,不久后捕快寻到其尸身,心脏处亦有一个大口。
此后,命案接二连三,城中人心惶惶,竟整整三月不曾办过喜宴。城主无奈,重金求天演宗出马,一行人这才抵达盛城。
“据说『鬼新郎』狡诈之极。”另一名弟子满面愁容,“楚流玉毕竟是楚家嫡女,如果她出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
“它会来。”齐恒语气坚定,“有阴年阴月阴时阴刻生的女子当新娘,它一定会来。”
“我肚子疼。”低软的女声响起。
楚流玉靠住芸熙,一派虚弱的模样。手藏在宽大的红袖中,攥成拳,止不住地颤抖,身体亦微微颤抖着,好不可怜。
她记得,原主平生仅参与过一次除邪祟的活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盛城是他们的坟墓,她、芸熙、齐恒,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全军覆没后不久,《登仙》的男主进入盛城,一举解决『鬼新郎』,博得美名的同时也获得楚家的大力支持。
他们不过是男主成仙之路上平平无奇的垫脚石罢了。
齐恒重重地啧了声:“啧,真麻烦。”
楚流玉满心跑路,懒得与齐恒计较,被芸熙搀扶着走向主屋旁侧:“芸熙姐姐,我好怕,我想回宗。”
“别怕,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芸熙出言安抚,“『鬼新郎』不过乙级,只要它现身,我与阿恒便能将它祛除。”
闻言,楚流玉垂眸掩盖真情实感,往芸熙怀里蹭了蹭:“姐姐,我怕,你发张求援符,叫大师兄好不好?”
常年浸泡在实验室里,她的记忆力贯来很好。《登仙》里的妖魔鬼怪从低到高分为:地级,丙级,乙级,甲级,天级。
从甲级往上,必由仙门宗师出面解决。
如果没有记错,男主与『鬼新郎』对战的时候,它是甲级。
被这么撒娇,芸熙有些心软,点头同意。
最后一缕月色隐入黑云,无尽黑暗中八支招魂幡忽然无风自动,纸幡又长又细,像冥服苍白的衣角,高高地飘起游荡。
屏气凝神,夜深沉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吉时到,迎新娘——’
‘吉时到,迎新娘——’
‘吉时到,迎新娘——’
‘吉时到,迎新娘——’
尖厉嘶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接一声,像被扯破喉咙的纸人,哭笑着撕扯并不存在的声带。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最后一声,已然抵达院门口。
寒意莫名腾升,融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