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归来 ...
-
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纪夜洵。时隔三十年。
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枯骨满街的饥荒年代,数不清饿得瘦骨嶙峋的人游荡在大街上,攥着粮票挤在粮仓门口,兜着只一个手心的米,害怕撑不到家。
老一辈的人都说,人总是要死的。纪夜洵死得大概很幸福,不管他生前如何,死后好歹坟前摆着我身上能掏出的所有口粮——两个大白馒头,一碗红烧肉。
那一年,天京下了场很大的雨。河水倒灌在路边,冲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纪夜洵的小土屋。我想着重新修个屋子也不麻烦,可没想到纪夜洵说,天时已到,他该走了。
我说,至于吗不就垮了个破房子,大不了老子明天就给你修一个。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突然明白,有些人是留不住的。
于是我跑了好几个村,求了好几个木匠做了个最好的棺材,看着他清俊的身影躺进去,棺盖闭上前我看着他的眼睛,幽深却格外光亮,他抬了抬手,我顺着他手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凛冬山川间暮色暗沉,寒风呼啸吹动黄土和林海,卷起一层黄沙。他说:
“阿茶,梅花开了。”
我突然流下泪来。
在他清亮的眸中,我恍如看见漫山梅花盛放,似看不见尽头的绯色云海,铺向人间。
纪夜洵要我折一枝梅花,放在他身边。
每年冬至,他的坟前都有一枝梅花。
.......
又是一个凛冬,莫愁湖边的芦草挂了一层冰霜。
“你看新闻没,听说今天湖边又捞上来一个死人咧!”
“知道知道,每天去收拾渔网的时候都能看见警察在这边转悠咧!我家老刘被叫去问话好多次了!”
“咋地啦?你家老头子六十多岁啦还能杀了三个二十多岁的男大学生抛尸在咋们湖里?”
“警察同志说那叫......走访调查!你个嘴碎婆子可不许给我家老头子乱按帽子,咱家老刘可是三好市民。”
“得了吧,”老婆子抓了把瓜子,眼神向外一瞟,“刘家媳妇,你家老刘这大半夜的上哪去?”
刘家媳妇道:“这几天出了人命,渡口都封了,老刘出去找点活计。”
老刘在野渡口边等了很久。
这几天都不太太平,湖里死了人,渐渐就有人说这地方不吉利,败风水,人都不愿意往这来了,景区没了游客,收入惨淡。为了给家里孩子凑够补习费,老刘四处打听,这才找了笔大生意。
这伙计简单,就是古怪。那老板让他凌晨之后送两个人过河。
夜风呜呜,老刘抱紧了手上的暖炉,借着手电,看清了他这次要接的两个人。
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
老人穿着长至脚踝的黑色风衣,带了领带,头上打了发蜡,面色有些苍白,可松垮的眼皮下方一双眼睛却精神明亮。他的胸前,别着一朵娇嫩的山茶花。
少年最多十来岁,鼻梁高挺,轮廓精致,不知怎么的身上的衣服却极为破烂,有的地方还沾满了黄泥。看他长得可喜,老刘请两人在船舱里就座之后,端出给自家孩子备着的糖果零食,放在了少年面前。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冰又冷,低声说了句,“多谢。”
声音也是,没有任何起伏,听起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刘笑呵呵地,给老人倒了了一杯酒,自来熟道,“这天太冷了,大老哥你先喝杯酒暖暖身体,咋们等等就开船。这几天湖面上不太平,咋们虽然慢点,估摸着天亮就到城区了。”
奈何酒还没倒满一杯,就听那冷冰冰的少年朝他道,“你要死了。”
老刘手一抖,“你说什么?”
酒撒了一个桌面。
少年却没再吭声,只是看着桌面上的液体,皱了皱眉。
老刘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去问老人:“他刚刚说什么?说......什么?我要死了?”
老人顿了顿,认真看了他两眼,才慢慢道:“您听错了,他刚刚没说话呢。这天太冷了,我们
让你等了很久吧?这人老了吧,就容易耳鸣幻听,我经常这样。”
两人差不多年岁,大约是同龄人间的亲近感,老刘不自觉去相信对方,他道,“是这样吗?”
“别看这孩子长得俊,平时可不爱说话。”
老刘心想也是,看这老人一身西装虽然价值不菲,却慈眉善目没什么架子,有点想拉开话匣子:“这寒冬腊月的,那么这么晚了,大老哥你怎么想着走水路去城区呢?”
新城区离这说远也不远,搭上个地铁公交汽车什么的几小时也就到了,天京是个旅游城市,陆地一路上的风景也不算磨人,很少有人选水路出行了。
老人抬了抬眼睛,“我家孩子内陆乡下刚来的,没坐过船。刚从车站下来,没想到已经这个点了。”
少年:“......”你可真会放屁。
老刘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也没问出口,转头看向那浑身破烂衣衫的“乡下孩子”,这才发现他的衣服过于宽大,一点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穿的,脸色也极为苍白,看起来没什么生气,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
他道:“小伙子,你冷不冷,要不我再给你抱个电暖炉过来?”
小伙子没理他。
半晌,少年摆动了会坐垫,干涩道:“别废话了,去开船吧。”
老刘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可算懂了,这小子就是没!礼!貌!
船舱不大,却整整齐齐地铺了两床干净的被褥,透过紧闭的窗,隐隐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拂过水面,细微的水浪拍打着船沿。
少年看着洒进来的月光,修长的手抚上窗沿,指尖向外轻轻一推,冰凉的风钻了进来,有些刺骨。
他的眼眸暗了暗,人间的风,他已经近乎三十年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从异界醒来,白茶还是个成天只会瞎蹦跶的二傻青年,再见居然已经满头白发。从再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感受到了白茶那副躯体里流淌着的死气。
白茶的时间不多了。
白茶正了正领带,道:“我没想到我还能见您最后一面。”
老人的目光涣散,却任然很是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少年面色清冷,喉结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半晌,纪夜洵才道:“这说明我们缘分未尽。”
“这下子该到尽头了,纪哥,”白茶揉了揉浑浊的眼睛,苍老不过是人类必须经历的一环,原本没什么可感伤的,可故人依旧,不免伤怀,“我老了,可是您还是那么年轻,跟我小时候第一次见您的时候一模一样。”
看着纪夜洵的眉眼,他不由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拉着一个少年到他跟前。
父亲说,这是你纪哥哥。
那时的少年跟现在一样,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却很少主动说话。
白茶是想跟他当一辈子朋友的。
两人一起长大,白茶终究还是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这他妈哪里是纪哥哥,分明是纪祖宗。
在人间的记忆纪夜洵总会随着时间消磨忘掉一些,就跟普通人的记忆曲线一下,但他的记忆里,白茶是不同于他沉默寡言的父辈的,他很活泼,就算明白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区别,也是热情洋溢的,而不会用“您”这么成熟而又些许沉重的称呼。
纪夜洵默了默,道:“嗯,你也没变。”
白茶笑了,岁月让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叠起,道:“你走这些年里,我有了一个孩子。”
纪夜洵道:“这很好。”
“他前段时间出了车祸,走了,”白茶的眼中忽然溢出悲伤,“纪哥,我很爱他。”
“我下次回去的时候,会帮你找到他的,”顿了顿,纪夜洵说,“如果你们都还在那里,我会再让你们团聚。”
白茶擦了擦眼角的浑浊,道:“离散由天,我们父子俩这辈子缘分浅。我也不奢求别的。”
纪夜洵默了默,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在人间接触的一直都是白家子孙,祖祖辈辈,他不知道看过多少多少代白氏子孙由青涩幼童到满头白雪。他欠了白家很多,那些岁月里渐渐模糊的岁月,没由来地让他感伤。
他看着白茶额头间的萦绕的黑气,伸手拿出了白茶一直别在胸前的那朵山茶花。
他说:“你安心去吧。”
“等天一亮,我就跟那边的人下去了,”白茶说,“白家的血脉断了,没人能在跟在您身边了。我在这边还收养了一个孩子,您有空能帮我去看看他吗?”
纪夜洵点了点头。
“纪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下一瞬,白茶额头间的黑气越来越多,他那苍老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桌边只剩下一套整齐的西服,领口边露出一个封好的信封。贴在桌面上的半截袖子沾了酒渍,纪夜洵半垂着头,把那套西服整整齐齐地叠好。
他把那朵山茶花放在了西服上面,贴近窗口,等明日的第一缕阳光一照,人间的一切,也该和尘埃一切散去了。
人生啊,太短了。
“啪嗒——”
那还充满少年稚气的眼尾,泛起红潮,干燥的西服倏然晕开一层一层的水渍。
老刘开了很多年的船,夜船也不例外,每次接活他都会在白天补完睡眠,没想到这次却模模糊糊有了睡意。
拥紧了身上的大衣,老刘有抽了口烟,有些飘飘欲仙,飞了魂似的,他迷迷糊糊地眨眼睛,隐约看到水面上隐隐有道绿色的光。
烟吸完了,老刘猛然一个激灵,哪里来的绿光?这大晚上的。
浓重尼古丁的香烟味散去,薄薄的雾气萦绕着,那道绿光在湖面游荡,接连转了好几个圈,像
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向老刘的船靠近着。
“好饿好饿好饿呀......”
数不清婴孩般的哭声在湖面飘荡着。
老刘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关于这片湖的诡异传说,他还没来得及转生,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他的皮肤侵蚀着肌理,好像下一秒就要渗进骨头里,战栗感从脊椎下升上来,他“扑通”一声跪在了船板上:
“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保佑,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然而,下一秒,身体却传来一股拉扯感。
老刘抬起头,在绿光中对上一张狞笑着的苍白鬼脸。
卧!槽!
头皮一麻,老刘抄起手里的烟杆子就朝那鬼脸砸去,奈何那鬼脸只有一张脸,没有躯干,在空气里飘飘忽忽地很灵活。鬼脸狞笑一声,张开了都是利齿的大口,张口就要朝老刘咬去!
老刘转头就要跑,却发现周围都是飘忽在空气里的鬼脸,一只又一只不断向他贴过来,密密麻麻的把他缠住。
他牙齿打颤,浑身仿佛是被冻住了一般,凄厉的惨叫仿佛是无数块碎石头,压在喉咙间发不出来,急促突出的气息湿漉漉的黏在鼻尖。
“好饿呀好饿呀,让我吃了你,好不好?”
明明是孩童的声音,却好像有无数恶意。
在极度的惊恐中,老刘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莫名想到船舱里那个冰冷的少年的那句话——“你要死了”。
更多的鬼脸从湖底钻出来,渐渐覆盖住了老刘全身,拉扯着他的身体,似乎要把他往湖里拖去。就在这事,船舱的木门打开了,一个慵懒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少年半倚在门边,皮肤白到透明,额前的碎发遮了一双琥珀色的浅色眸子,他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指尖贴附着花瓣。
“这里还有一个人嘻嘻嘻,既然这样,只好把你也吃掉啦!”
“他看起来肉好嫩,嘻嘻,就让我先咬一口吧!”
一张狰狞的鬼脸的鬼脸猛地向少年扑过去,却在刚刚碰到他衣角的那一刻,瞬间变成了白烟。
同伴的消亡让鬼脸们愣了愣,它们齐齐漂浮在半空中,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类。
少年平静地抬起头,俊美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在无边的夜色中,他更像是一抹飘渺的幻影,伫立在万仞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它们。
这番姿态,莫名让鬼脸们觉得熟悉。
撕心裂肺的饥饿感马上把鬼脸们的迟疑打消,它们成群结队地朝着少年而去,它们能感觉到,这个人类身上有非常吸引它们的东西:“好饿好饿好饿你好香啊.......”
出乎意料地,少年不躲也不避,待最近的鬼脸靠近他脖子正要一口咬下之时,他一把抓住了那张脸,对上那双因恐惧而瞳孔一缩的眸子,不紧不慢道:
“我说过了,不可以哦。”
“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被抓住的地方传来滚烫的灼热感,鬼脸大叫道,“你你你,不是凡人!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抬眸,看着绿色夜光中飘荡着的鬼脸们,捏着山茶花的指尖微微一动,一阵细腻的微光闪过,夜幕中竟然凭空出现一张灵符,鬼脸们大惊失色,到嘴边的肉也不要了,纷纷四处逃去,灵符发出金光,夜幕中撕心裂肺的鬼嚎声过去后,除了少年手上捏着的那一只,其他的都被吸进灵符了。
泛着金光的灵符瞬间变为一团卷着浓烈黑气的纸。
在被捏着的鬼脸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少年面不改色地把灵符吞了下去,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露出享受的神色来。
这一幕简直打破了鬼脸的认知底线,它不停的从少年的手心扭动着,却没挣脱半分。它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刚才的灼热散去之后,一股纯粹阴冷到让他战栗的气息传导了过来,就像是恐怖深渊里虎视眈眈的捕食者一般,让它恐惧到战栗。
这他妈是人!?
纪夜洵看着手心的那张鬼脸,来回扯了扯,半晌得了结论:“真丑。”
鬼脸:“.......”士可杀不可辱。
“怪东西!怪物!搞什么人身攻击,有本事放了老子,我们决一死战!”鬼脸叫声凄厉,“啊啊啊啊啊你放了老子。”
“别叫了,”纪夜洵被吵得头疼,“ 再叫就吃了你。”
鬼脸立马闭上了嘴。
“谁说这个人阳寿将尽,可你们也不该动这个歪心思,逆自然而行是什么下场你们应该是知道的,”纪夜洵把鬼脸举到他面前,“知错了吗?”
“这个老头得了人类的绝症,既然剩下的时间活着那么痛苦,我们帮他解脱了,怎么就不算大功一件了?”
纪夜洵冷哼一声,“强词夺理。去,把这个人类拖到船舱里去。”
少年的眼眸微垂,苍白的肤色过于浅淡了,可那双眸子中的威慑里却压得鬼脸丝毫不敢动弹,迫于这个生吞鬼魂怪人的淫威,鬼脸挣开了他的手心,飘到老刘身边,费尽全身的鬼气凝结成两个手掌,咬牙把老刘拖进了船舱。
等鬼脸干完活之后,纪夜洵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把我也吃了。”
鬼脸看着纪夜洵平静的脸,问。
纪夜洵懒洋洋地上下扫了它两眼,如芒在背,漫不经心道:
“你看起来是那群小鬼里最肥的.......”
它差点跳起来,心想你又在搞什么鬼身攻击?!老子跳起来跟你拼命!
然而下一秒纪夜洵的话瞬间让它安静如鸡——
“留在路上做储备粮,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