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我被一个小沙弥带进了寺庙,里面满是大大小小的和尚在诵读经文。我忐忑的心情得以平静。
小沙弥点燃了每个烛台上的蜡烛,然后走进里面的厢房,喊了声,师父。
原本诵读经文的他朝小沙弥点点头,嘴边有淡淡的笑容。小沙弥替他点燃了房内的蜡烛。
他说,可有给那来借宿的书生留一盏灯?
已经给他送去了,师父。说完,小沙弥离开了,只留下我在他的房内。
一千年来,那刻骨的相思都没有让我落一滴泪,如今,相见了,我的眼泪却不停的落下,一刻也不停歇。
我知道,这整整一千年的眼泪都将在今晚流尽。
他用那轻柔、低沉的声音,虔诚的诵读着经文,那么的认真,那么的入神,未曾正眼看过我一眼。
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当年的唐僧,从他明亮如星的眼睛,从他那低低柔柔的声音,和他那颗普渡众生的心。我都记得,我都认得。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今夜为他燃点的蜡烛就是千年以前那曾有一面之缘的蚌壳精。
千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这样的见面方式,我没有任何的埋怨,而是心怀感激。我知道,这样对谁都好。不用言语,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望。
平静没有维持多久,夜深后,忽然刮起了风,窗边的我被吹的东倒西歪,我很怕会被熄灭。
风声也带来了那书生的朗朗念书声,他在念一首诗,反反复复地念着。
我的眼泪更是因此决了堤,我很想忍住,却不能够,流泪原是蜡烛的本能,我无法控制。
也许是东倒西歪的烛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许是那读书声,又也许是那呼啸的风。总之,我感激它们,因为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在窗前停驻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望了一眼比平日燃烧的更快的蜡烛,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诵读起经文来。
谢谢。他还是那样的仁慈,看似平凡的举止,却总让我感动。
关上了窗,窗外的读书声依然传到耳中,我的眼泪依旧缓缓地流着。
那书生念,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念的诗不止这一首,而我只记住了这一首。
我忽然领悟,我对唐僧的思念也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的相见,绝不会减少一分的想念,只会越来越难忘,恐怕只有死亡才能终结这份感情。
时间在我凝视他的目光中一分一秒的流逝,我的泪滴渐渐变小,分别的时刻也即将来临。
随着蜡烛的燃尽,我的心也慢慢地沉入海底。我知道,今夜将是永别。而我不甘心就此永别。我好想他再看我一眼。
三藏。我鼓起勇气,颤抖着喊出了曾经默念千年的名字。然而他听不到。
我不顾约定,幻化成人形,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而他依然诵经,没有任何的惊奇。
因为我根本触摸不到他,也触摸不到任何其他的事物了。
因为我违反了约定,此刻我连蚌壳精都不是了,我只是一缕幽魂。
阿怪,时辰已到,速速随我们离去。迎接我的不是天上的王母,而是阎罗殿的黑白无常。
三藏,三藏。我还妄想他能听到我的话语,我还妄想他能感觉到我的双手,然而他只是起身走向那已将燃尽的蜡烛。
他轻轻地吹灭了那微弱却还在挣扎的烛光。
阿弥陀佛。他说。和千年以前一样轻柔和虔诚。
蜡烛明明已经熄灭,我的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
我看见他走近烛台,拿起一颗原本不属于这里的晶莹,说道,珍珠。怎么会在这里?
他无意的话语,使我的视线愈加的模糊。因为千年以来,只有他一人喊出了我的本名,珍珠。
唐僧,谢谢你。无论他听到与否,我还是说道。
我已经了无遗憾,于是心甘情愿的跟随着黑白无常前往阴曹地府。
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那书生念的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