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蚌壳精》朱言

4、（四）

　　回到东海底下已经很久很久了，那颗沙粒还在我的壳内，因为不知何时，它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去除，只有任凭它时时刺痛我。

　　无法去除的还有我的记忆，自从当年的那一面之后，我时时会想起他。

　　只要闭上眼睛，我都会看见他的面容，他那双如星辰般闪亮的眼睛，他那散发着珍珠光泽的脸庞，还有那吐气如兰的嘴唇。

　　时时萦绕我的还有他的那句，阿弥陀佛。

　　于是乎他的脸、他的话、他虔诚的语气，总是没有预兆的侵袭我的心，让我防不胜防。

　　当年的种种，都像是他留给我的伤口，非但没有痊愈，反而越来越深。当年的温暖甜蜜，而今也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疼痛，而且越来越痛。

　　因此，对他的想念也如同那颗小沙粒，渐渐地融入了我的血液，乃至骨髓，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就这样，沙粒和记忆折磨了我整整百年。

　　一百年之后，侵入我血肉的那颗沙粒长成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完美无瑕，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被吸引过来的邻居们惊呼，阿怪啊，你居然修炼出夜明珠了，恭喜恭喜啊。

　　那刻，我流泪了，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海底的人们是看不见眼泪的，他们望着我古怪的表情，以为那是我表现喜悦的独特方式。

　　阿怪。他们说，这下你可发了，这颗夜明珠价值连城啊。

　　我抱紧那颗明珠，一言不发。

　　很快，龙王也知道了，他愿意拿他的各种珍宝来交换我这颗罕见的夜明珠。

　　其实比这个大的珍珠我也有，但就是没有这么明亮的，你这一颗明珠可以照亮我的整个宫殿，天上的也不过如此啊。他说了很多。

　　我只答了一句，这颗珍珠千金不换。

　　这是我一百年来想念他的证明，失去这颗珍珠，就好像失去对他的记忆一样。我宁愿承受疼痛，也不愿割舍对他的想念。

　　龙王没有放弃，问我如何才肯交换？

　　我说，我想见唐僧一面。

　　什么？谁？龙王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我想见唐僧一面。我重复了，没有期待他能听懂。

　　龙王迟疑的表情变为大笑，哈哈，既然你不愿割舍，那就算了吧。

　　我也笑了，但更想哭。

　　一百年又一百年，我的话越来越少，与他们的来往也日渐减少，他们都说，我越来越奇怪了。

　　不变的是，沙粒的疼痛、刻骨的思念以及那晶莹璀璨的珍珠。连我自己也不曾料到，那短短的相见竟然让我思念了千年之久。

　　到了第十个百年，我已拥有十颗无暇的夜明珠了。那份光芒盖过了龙王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也许是树大招风吧，我被王母召唤上了天庭，她让携那十颗夜明珠赴约。

　　我给你一个名列仙班的机会，你可愿意？王母的话语委婉，但目的与龙王无异。

　　我不想当神仙。我淡淡地说。

　　此话一出，纵然是雍容高贵的王母也变了脸色。放肆！天庭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我只想见一个人，如若王母成全，我愿双手奉上那十颗明珠。

　　你且说来。她的脸色稍霁，没想到我的要求这么低。

　　我想见唐僧一面。

　　王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仙童，似乎在问，唐僧是谁。

　　仙童小声告之。

　　王母面无表情的告诉我，他早已离开天界了。她掐掐手指，说，他已在人间轮回十世了，他走时怎么说的？王母又望向仙童。

　　他说要去普渡众生。

　　仙童语毕，王母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如果我答应，你当真愿意拿十颗夜明珠作为交换。

　　是的。我坚定的点头。我认为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这千年不愈的伤口只有唐僧才能抚慰；又或许，再多看一眼，我可以继续伤痛千年而不觉辛苦。

　　好吧。我给你一根蜡烛的时间。王母停顿后又道，你的千年道行也交出来吧，你知道，修炼千年的妖精足以危害人间了。

　　一根蜡烛的时间，对我已算是一种仁慈了。我微笑着答应了她无耻的要求。如果我有心害人，一百年的道行也足以。我没有反驳她，因为她不懂，就如同她不懂唐僧普渡众生的心。

　　记住，你只有一根蜡烛的时间，只要蜡烛熄灭，你就得回去东海。无论怎样，都不能重头再来了。你明白了吗？说完，王母挥一挥手，我的千年道行便被她收了去，她再挥一挥手，我便消失在她的面前。

　　忽然，我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蚌壳精，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