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之唳》其静若何

9、番外四：夏清珊视角 世人皆

　　世人皆道我是信王府中谦和温婉的夏婕妤，亦是明兰园一夜疯癫纵火的毒妇。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副温顺恭良的模样，从来都是我在这庭院深深里，赖以生存的面具。

　　我是圣上亲赐入府的，家世平平，中人之姿，无甚宠爱亦无依靠，能得殿下一句“夏氏安分”，已是万幸。
　　他自幼在宫中孤苦长大，幼年失恃，待人素来宽厚，对府中上下、姬妾侍女，皆是一派温和体恤。
　　我入王府不久便有了身孕，殿下待我极是周全，时常探望，赏赐不断，孩儿降生那日，他眼中真切的欢喜，曾让我误以为，我也能分得几分君心。

　　我在府中一向谦和退让，不争不抢，对主上恭敬，对下人宽厚，人人都赞我性子良善，懂事安分。
　　我戴着这层面具，安稳度日，看着他对谁都温和有礼，便以为只要我足够乖巧，就能护住我儿，一世无虞。

　　直到沈皎皎入王府。

　　她一进来便是侧妃，位份压我一头，更得他明目张胆的偏宠。
　　旁人都只当我依旧谦和，唯有我自己心底，嫉妒与不安早已疯长。
　　更令我心惊的是，这位沈侧妃，竟一眼就看穿了我。

　　她入王府不久，便数次旁敲侧击提醒殿下，我并非表面那般纯良，内里藏着野心，不可不防。
　　我每一次的暗中试探、每一回暗地里的筹谋，都被她看在眼里。
　　我恨她敏锐，更怕她揭穿。

　　可殿下待我到底不同。
　　他是华冠京都的信王，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他何等聪慧，怎会看不出我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只是我儿尚幼，我是他孩子的生母，是下了文书他奉旨接入府的侍妾，他即便知晓我并非纯善之人，也愿顾念着情分，顾念着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点破，更不曾苛待。

　　我便仗着他这份纵容，胆子越来越大，野心越来越大。
　　太子妃薨逝，朱府倾覆，朝局动荡，殿下一步步踏入权谋漩涡，王府之中日后必定风波更甚。
　　我愈发惶恐——我无家世依仗，唯有一子，若不趁早为他谋夺世子之位，他日沈皎皎若生下皇子，我与我儿，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献成公府的人暗中挑唆时，我明知是陷阱，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我想赌一把，赌除去庶长子，我儿便是唯一的指望，赌殿下看在孩子的份上，会护我们一生。

　　我从未想过，会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儿。

　　那夜兰明园中秋夜宴，我本意只是暗害庶长子，不料席间突发混乱，口角争执间，我亲生孩儿竟误拿了那杯加了砒霜的甜酪，一饮而尽。

　　我儿在我怀中气息渐绝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刻，便听见殿下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

　　他冲过来，抱着渐渐冰冷的孩儿，浑身都在颤抖，那双一向温和的眼，通红如血，痛苦到近乎崩溃。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滔天的难以置信，是不敢相信，是彻骨的失望与寒心。

　　“清珊……”
　　他只唤了我一声，声音嘶哑破碎，便已说不下去。
　　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也从未想过，那个一向谦和温顺、在府中安分守拙的夏婕妤，竟会做出这般阴狠毒辣、骨肉相残之事。

　　我看着他崩溃痛苦的模样，看着他怀中毫无声息的孩子，一瞬间疯癫彻骨。
　　我毁了他的仁慈，毁了自己的指望，毁了我儿的性命，也毁了我最后一丝退路。
　　癫狂之下，我掀翻烛火，点燃灯笼，任由大火吞噬兰明园，只想将这一切罪孽、不甘与绝望，一并烧尽。

　　火光冲天，我看见他疯了一般冲进火海去救沈皎皎，眉骨被坠落的木梁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之人。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他对我的温和周全，对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都不是偏爱，只是顾念骨肉情分的体面。
　　他的心，早已给了太子妃，后来又完完整整，给了沈皎皎。
　　而我，不过是仗着他的仁慈，自作聪明，一步步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魂魄飘荡在兰明园的焦土之上，我看着他一步步为太子妃复仇，权倾朝野；看着他对沈皎皎情深意重；看着他谋储失败，幽禁深宫；看着她陪他走完余生，生死相随。

　　我这一生，披着谦和的面具，藏着滚烫的野心，
　　错把他的教养当偏爱，把他的纵容当依仗，
　　最终亲手葬送一切，落得焚骨焚心，万世骂名。

　　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入侯门，
　　不愿再遇萧暨铭，
　　更不愿再做一场，求而不得、害人害己的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