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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回州(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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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柯在竹椅上缓了许久,地上的尸体都快凉透了,他才起身下地,将不远处的蒲扇捡回来后,朝天喊道:“秀珠,又有‘咸鱼’进来了,找人过来处理一下!”
不多时,一名婢女提着裙子急匆匆跑来,她喘着气看看地上的尸体,然后看向沈柯,问道:“此处交给奴婢就好,大人现在要回房去再睡会么?”
沈柯摆了摆手,瞥着地上的尸体道:“还睡个屁,遇到这家伙我现在可精神得很!话说你们白老板什么时候过来,我要投诉,他安排的杀手太差劲了,人都到我面前了才发现!”
“白老板的行踪奴婢也不得而知,不如大人再多等一阵吧。”
“还要我等?我特么等了七天,整整一个礼拜!他连个影子都没有!怎么,他白承是打算把我当猪仔那样,一辈子圈养在这破都督府里么!”沈柯气愤地发着牢骚。
见状,秀珠忙安慰道:“沈大人切勿动怒,白老板这么做也有道理的,实在是外头过于凶险,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危,只能……”
“好了好了,这种话我听腻了,”沈柯不耐烦地打断秀珠的话,“我现在要去前厅喝茶,这里就交给你吧。”
说完,沈柯快速摇着蒲扇朝前厅方向走去。
秀珠对着沈柯的背影行了个礼,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同时又舒了口气,这才前往另一个方向找人来清理花园的尸体。
去往前厅的路上,沈柯是越想越急,恨不得马上出去找到白承那家伙,当面问他究竟有没有把信送出去。
距离上一次见到白承,也就是拜托他送信回京都交给司马焱那天,已经是七天以前的事了。
在这七天里,白承一次也没出现,但要杀沈柯的人倒是络绎不绝,长长竖着“光顾”都督府,然后都横着离开了。
这些人中有难民,也有城中富商们的打手,如今他们双方的实力不相上下,在城里打得不可开交,但他们始终不会将共同敌人——沈柯给遗忘掉,一天要派好些个人过来行刺,且沈柯的人头如今在回州城中已高达万两。
随着被行刺的次数多了,沈柯早已见怪不怪,该吃吃该喝喝,生活中必须做的事一件也不落。
况且白承在离开都督府前,就为沈柯在生活方面安排好了一切,吃住无忧,还给府里的下人开了足够的工钱,让他们任由沈柯差遣。
与此同时,在暗处还安排了杀手,要是有不速之客闯进来,杀手就会自行将其除掉。
所以,沈柯在都督府的日子还是过得比较滋润的。
不过他对这样的生活并不喜欢,因为没有自由,白承吩咐过府里的下人,不允许他踏出都督府半步。
还有就是,他十分迫切地想知道信究竟有没有送到,朝廷又将如果处置刘焕那个大魔头,他的最大心愿就是,希望刘焕死!
一路想着一些不快的事,沈柯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前厅。
他的右脚刚跨过门槛,忽然停了下来,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定定地在府里等待,得采取点什么措施才行。
沈柯暗自做了一个打算,就是找机会自己溜出去搜寻消息。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趁机回京都去找司马焱,顺便问清楚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陈副将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他刷新了对司马家的认知,他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司马家了。
正想着,另一个婢女小桃端一壶开水出现在沈柯身后。
她看到沈柯站在前厅门口沉思,欲进不进的样子,便出声唤了了句:“大人。”
沈柯回过神,回头看到是小桃,顿时有些心虚,闪烁其词地道:“啊,原来是桃子,你走路没声么,怎么突然就出现在我后面了……”
“听秀珠说大人要到前厅喝茶,所以奴婢便带了刚烧开的热水过来,想必是大人想事情想得入迷了,所以才未听到奴婢的脚步声。”小桃细声细气地解释着。
小桃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比秀珠要小整整五岁,她平日性格比较腼腆,但声音却是极其好听,温婉有度,细中带柔,还夹杂着一种地方口音,就显得十分独特。
要是再带点俏皮,那就完美了。沈柯美中不足地想。
沈柯摸了摸后脑勺:“哈哈,进去再说吧,这个让我来拿。”说着,要从小桃手中接过放着一个瓷壶的托盘。
见状,小桃连忙往旁边躲开:“使不得,如此粗活让奴婢做便好,怎可让大人来碰呢!”
“这不是见你一个小姑娘家端着这么个重东西嘛,没关系没关系,我拿也一样。”沈柯的身体凑得更前了,执意想要夺过托盘。
小桃仍然在躲避:“多谢大人体恤,但伺候好大人乃奴婢的分内之事,大人无需太过介怀。”
沈柯举着的双手定格在半空,半晌,他尴尬地将手收回:“行吧……”
说完后,沈柯径自走入厅内。
冲泡茶水时,二人相对无言,沈柯心里还在想怎样离开都督府的事。
府里有两个丫鬟,五六个男家仆,根据他这些天在这里待过的经验,这些被白承花钱请来的人似乎不会让他单独待太久。
刚才在花园时那是一个意外,本来秀珠是跟着自己的,可他看阳光正好,令这个南方初冬午后变得十分温暖舒适,然后困意突然袭来,便就着那张长竹椅子躺下了。
由于不喜欢睡觉时有人在旁边看着,所以当时沈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将秀珠打发走。
但其实并不好打发,起码沈柯费了许多唇舌,才勉强让秀珠走开了一会而已,也就这一会,好巧不巧遇上行刺……
正想着,沈柯的目光不经意扫了眼小桃,小桃此刻正在擦拭桌面不小心溅落出来的水渍。
“欸,小桃,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天华人吧?”沈柯忽然开口道。
听了这话,小桃擦桌子的手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接着头也不抬地道:“回大人,奴婢的确不是本国人,但奴婢来天华已有三年多了。”
“三年多啊,那岂不是十二岁不到就来这边了嘛!既然不是天华的,那你家在哪,又是怎么到这边来的?”
“桐离,奴婢是桐离国人,小时家境贫寒,父母为养活弟妹,不得已将我买给人牙子,兜兜转转便来到了天华。”
桐离国,沈柯曾听司马焱提到过,是位于天华西北的一个国家,和东北的紫穆国相邻,而紫穆国则和天华相接,据说这两年,天华的边疆没少遭到紫穆国的侵扰。
虽然小桃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的身世,但对于沈柯来说代入感极强,也许是在电视上看得太多类似的情节吧,那些和小桃一样的人物背后的故事往往凄凉无比,这令他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
“……那,你平时在府里,都干些什么活?”
“奴婢本是后厨杂役,白老板让我们务必好好服侍大人,所以现下奴婢除了后厨的活计,还有照料大人的起居。”
“后厨……我好像还没去过那边。”
“没什么可看的,脏乱得很,大人不会想去那的。”这时,小桃刚收拾好桌面上的空瓷壶端起来,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见状,沈柯忙道:“你现在是要去后厨么?”
“是的大人,奴婢忽然想起锅里还在熬汤,得回去看一看。”
“我跟你一块去。”沈柯站起来。
“可是……大人乃尊贵之躯……”小桃有些为难地看向沈柯。
“哎呀,‘尊贵’这词用在我身上一点也不合适。”沈柯自嘲地道,随后又低下身来请求小桃:“我就是想去看看,毕竟这是都督府啊,我身为都督连自己府邸都没逛完过,传出去多不好听。而且我现在无聊得很,好小桃,就带我一起去吧!”
小桃犹豫片刻,点头道:“好吧,大人请随奴婢来。”说着便走了出去。
跟在身后的沈柯盯着小桃的背影,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因为小桃对自己的态度比较拒人于千里之外,恭敬得有些过头了,跟秀珠比起来少了亲和感。
转念又想了想,似乎也正常,当初在司马府的时候,除了似榕喜欢和他抬杠外,其他的丫鬟侍女的态度也是这般不冷不淡的。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了后厨。
在来的路上,沈柯闻到一股特别臭的气味,像是死老鼠身上发出来的,可又跟以往闻到过的死老鼠有些区别,总之非常令人作呕。
这种味道在都督府一角弥漫不散,越是接近后厨,那味道就越发浓郁,沈柯几乎是屏住呼吸过来的。
可是走进后厨,沈柯却没看到有任何的异样,角落熬着汤的高瓦锅里白气腾腾,圆形的锅盖时不时被热气挤得发出“咕咕”的声响。
沈柯闻不到任何汤的香味,因为整个厨房都充斥着这股作呕的臭味。
最让他惊讶的是,小桃在满是这味道的环境中竟还能淡定自若,仿佛如无其事般去搅拌那锅汤。
“小桃,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沈柯捏着鼻子,忍不住问道。
小桃头也不抬:“奴婢早说过的,此处污秽,大人还是回去的好。”
“……”
沈柯一时无言以对,他盯着小桃面前的汤看了一会,心想,这锅汤他是绝对不会喝的,还有在这里做的饭菜,被这种恶臭味熏过还怎么吃得进去?!
沈柯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落荒而逃”。
就在他刚走出门口几步,忽然听到厨房后面有些声响。
好奇心泛滥的他从厨房旁边的小路走了进去,发现厨房背后还有一个后院,三个男仆正抡着锄头在掘地。
不过令沈柯感到触目的是,在院子中间,被横竖堆起来的“尸山”,弥漫在周围的恶臭,就是从这些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中发出来的。
低下头,沈柯看到脚边蠕动着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子,它们大概是从尸体处爬出来的。
见此情形,沈柯再也忍不了了,他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哗啦一下,直接将午餐以及刚才喝下的茶尽数吐了出来。
秽物正好盖在蛆虫身上,蛆虫在秽物中扭动身躯,更令人感到恶心,沈柯看到这一幕就吐得更厉害了。
“大人?!”秀珠正好路过路口,看见在小路里吐得昏天地暗的沈柯,连忙跑过去搀扶他,“大人不是在前厅饮茶么,为何会来到此处?奴婢先带大人离开这里吧!”说着,连拖带拽将沈柯带离原地。
秀珠把沈柯带回了房间,让其坐在屋里的案几旁,又打来水替他擦洗脸和手。
此刻沈柯已经缓过来了,他讷讷地问:“他们……就是这些天行刺我的人吗?”
秀珠:“是的大人,因都督府外头危机四伏,大家谁也不敢把门打开,死去的人也就没法带去义庄处理,我们便只好另寻他法。后厨的位置离大人常起居之处甚远,且后厨的院子也还算大,所以我们便将尸体统一堆放在那边,之后再一一掩埋,不想还是惊扰了大人,都是奴婢的过错……”
“可是,你们不觉得厨房这种地方和这些个尸体联系起来,十分有违和感么!”沈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总之,以后你们在后厨煮的饭菜,我一样都不会吃!还有那个小桃,她是怎么做到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若无其事地待着的,简直不是个正常人好吧,那鬼地方哪是人待的……你,去把她叫回来,另外寻个地方做厨房。”
“奴婢这就去。”秀珠转身就要离开。
沈柯忽然喊住她:“我记得没错的话,今晚好像是你值夜?”
秀珠回过身:“是奴婢。”
“那……”沈柯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微微笑道:“我刚才在前厅喝茶没有尽兴,待会你来陪我喝,或者,喝酒也行。”
秀珠摇头:“奴婢值夜不可饮酒。”
“嗯嗯嗯,就茶了,快去快回!噢,顺便带两颗骰子。”
“劳烦大人在此等候片刻,奴婢先去将手上的活儿做好,再来陪大人畅饮。”说罢,秀珠利落地退了出去。
听着秀珠远去的脚步声,沈柯嘴角扬一个计划顺利开展的弧度。
夜幕降临,房间里,沈柯和秀珠一边玩骰子,一边喝着茶。
秀珠盯着手中一大杯茶水,神情有些难受,一手捂着下腹,双腿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沈柯双臂搭在案几上,得意地催促道:“快点喝呀,愿赌服输嘛!”
秀珠抬眼看看沈柯,再看着面前的茶,抿了抿嘴,然后将杯子放在嘴边,仰头“咕噜咕噜”一口喝尽。
“啪”的一声,秀珠将空杯子放回案几上,抛下一句:“奴婢不玩了!”接着双手捂腹,弯着腰奔向茅厕。
等秀珠走远,沈柯哈哈大笑,随后走去将房门关上,吹灭蜡烛,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时机。
期间秀珠回来,见屋里黑了灯,推门进来查看过一眼,确定沈柯睡熟了之后才出去。
其实沈柯只是装睡而已,他时刻注意着秀珠在外头的动静。
大约戌时,门外值夜的秀珠第N次跑去茅厕,沈柯觉得时机已到,便蹑手蹑脚起身开门,探出半个头查看四周。
确定没有任何人以后,他迅速闪身出去,往后厨的方向走。
晚上的都督府漆黑无比,尽管每隔一段路都有一个灯笼高挂梁上,但那暗黄色的光亮用于照明的话,半点用处也没有。
因此,可以说沈柯是寻着那股尸臭味,找到后厨的。
沈柯之所以要去那个恶心的地方,是因为下午的时候,他发现后院有门,直觉告诉他,那扇门一定可以通往外面。
不多时,沈柯到达后院。
星光洋洋飘落下来,洒在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沈柯勉强看见白天推成小山的尸体已经被掩埋掉了,可臭味仍然经久不散。
顾不得这么多,沈柯直奔后院门处,发现门闩居然没有上锁!
沈柯欣喜若狂,手搭在门闩上,正准备拉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人,这么晚了,要上哪去?”
沈柯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在星光的映照下,眯着眼睛看清了身后的人正是小桃。
他抚着受惊的胸脯:“是你啊,你走路还真的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小桃没有搭理他这句话,继续面无表情地道:“大人想去哪里。”
“……”沈柯觉得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隐瞒了:“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要上京都!”
“大人无非是想得知外面的消息罢了,”小桃说着,然后侧过身,朝来时的方向对沈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白老板来了,大人有什么疑虑,何不亲口去问一问他。”
沈柯惊讶:“白承回来了?!”
“是。”
得到确定,沈柯黑着脸,二话不说抬起腿就往回快步走去。